但他表面还是表现得云淡风轻,他和江寻说没事无所谓的时候,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始害怕这里了。
这几天洛知秋都没碰见季盛楠了,但每次放学回家身后都会跟着四五个人,他们身上穿着不知道哪淘来老校服,让路人以为他们是学生,对他们放松警惕。
和那个女生说的一样,这些人就是来吓唬吓唬他,就跟着他什么都不做。
这下洛知秋连家都不敢回了,怕他们找到自己的家里。每次到了红星苑都不敢进去,走到下一个小区他才拐进去,假装自己住在哪里,等看见那群人离开后他才重新走回去。
这样被跟着的日子过了两个星期,然后被江寻知道,于是江寻硬要要求每晚放学跟着洛知秋回家。有了江寻的陪伴,他的心里反倒减轻了一丝害怕。
江寻和他说要不要告老师,洛知秋摇头说不。告老师就意味着他家里人也会知道,他不想麻烦家里的人,怕他们担心,也怕给他们带来麻烦。
“会过去的,时间久了他们就会忘记了。”
“那你呢,你就等着谣言过去,然后被他们一直骂一直用那种眼神看你吗?你有没有为你自己想过?”
“会过去。”他说。
确实会过去的,但付出的代价太惨痛了。
洛知秋已经好久没冷箭季盛楠了,再一次碰见是在刚入冬的那一周。洛知秋来到教室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,他问旁边的江寻:“这谁放的?”
“不知道,我一来就看见在上面了,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洛知秋放下书包打开了纸条,上面写着一句话,‘今天下午放学我们在五楼的小隔间见一面吧,我有些话想和你说。’
没有署名,但洛知秋知道是谁给他的了。洛知秋把纸条撕碎,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到了下去放学,洛知秋和江寻说:“你先走吧,我晚点再回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放心啦,最近他们不是没有我吗。”
“不行,我在这里等你可以吧。”
洛知秋没有办法,只能点头同意。五楼的小隔间就是一间很小的小教室,基本都是拿来放多出来的课桌椅的。
洛知秋推门进去,看见了早在里面等候季盛楠。他顺手把门关上,问: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“抱歉,前段时间……给你带来麻烦了。”
听到这话洛知秋没有太大触感,对他的骂声持续到现在,他都已经麻木了。见他不为所动,那些人可能觉得没意思了,对他的议论减弱了许多。
他说:“没事,还有别的事吗,我朋友还在等我。”
“我要走了,家里让我出国留学。”
“那……恭喜。”
“能抱一下吗,就当是分别了。”
洛知秋同意了,他上前虚掩的抱了一下季盛楠。就在他准备退出来时,季盛楠却用力的抱住了他,他在耳边说。
“其实我喜欢你,洛知秋,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。”
洛知秋被突如其来的表白砸蒙了,身体僵在原地,然后变故就发生了。
洛知秋听见了开门声,然后被一股力扯住头发往后拉,他离开了季盛楠的怀抱,再然后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到了他的脸上。
他睁大眼睛看着扇他巴掌的女人,看见了她愤恨的神情,听见旁边的季盛楠喊了他一声妈。
他偏头看去,看见了门外围着一大群人,他们放声议论,他听见有人说他恶心,说他不要脸。
他想说不是的,不是这样的。他想解释,可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,他的声音放不出来,只能无力的张着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听见那个女人在破口大骂着他,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扔向他,要把他开膛破肚,要他五马分尸。
他转头看向季盛楠,他却在注意到洛知秋的视线时偏过头,他一句话也没说,就任由女人用无数恶毒的话谩骂他。
“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不要脸,你家里人怎么教的你,净会勾引人,你没有爸妈吗?”
“毛张开了吗就学着人家谈恋爱,还勾搭上我儿子了,你个贱人……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?你没有我儿子跟你谈上恋爱,你说你个同性恋怎么这么恶心啊。”
洛知秋想离开,可是脚下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。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朝他袭来,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,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,为什么要这样骂他。
洛知秋感觉自己站在风暴的中心,周围的狂风在不断向他靠拢,风利得像一把刀子,不断的划开他的皮肤。那些谩骂议论的声音藏匿在风里,盘旋在他的耳边。
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,就因为一句谣言就把他架在伤害者的位置,他们甚至不愿意去了解事情的原委。
他们把自己放在自认为正确的位置,披着为正义发声的皮囊,毫无遮掩的来辱骂他,来攻击他,把他淹没在吐沫星子里。
一旦他有了反抗,他们就会合理的伸出双手来伤害他。
洛知秋的眼泪早已落下,但他连哭都不敢放声,他现做什么都是错的,解释就是狡辩,反抗就是做贼心虚。
他看着门口,那群人不再是人,而是变成吃人的怪物,他们伸长舌头朝他过来,他们要他死。
这时候一件外套盖到了他的头上,看见是江寻,洛知秋才敢说话。他哭着说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我没有,我不是,我没做。”
“我相信你,洛知秋,我相信你,我带你走。”
女人已经被老师带走了,围观的群众也被老师驱散了。洛知秋的班主任走到他的旁边轻声安慰他,“没事了没事了,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?”
洛知秋哭着点头,他被江寻拉着离开。没过多久洛青川就过来了,了解到事情之后,洛青川二话不说就怼了回去。
“我相信我儿子不会这么做的,反倒是你什么都不了解都上来骂我儿子,谁没教养,我看你才是没教养的那个吧。”
两个人在办公室骂了起来,洛青川直接放□□面,普通话夹杂着方言和女人对骂,校长出动了都没拦住,外面还围着一群看戏的学生。
江寻就站在洛知秋旁边,偶尔帮着洛青川骂两句,然后就被班主任警告了。
江寻捏着洛知秋的手臂,安慰他:“没事啊,你看叔叔骂人这么厉害,肯定会赢的。”
这件事还没吵出个结果洛知秋就被带回家了,洛青川没问他,只是让他好好休息。
然后每天洛知秋就看见自家老爸带着一身气回来,不用想就知道是去帮他吵架了。
后面这件事的结果是给两人都下了处分,但是有什么影响呢,季盛楠都已经办好出国手续了,学籍都转出去了,这处分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影响,受到伤害的就只有洛知秋。
后面洛知秋就少去学校了,一个星期就去两三次,洛青川想给他转学,他不同意,想给他休学,他也不同意。
他转走了江寻怎么办,这个人为了他得罪了不少人,而且他不想休学,他不想落后同龄人。
再后来,他每天都不开心,大脑处于一种麻木迟缓的状态。他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,以前不也是不在意吗,现在怎么就感到难过了呢。
后面洛青川带他去检查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生病了,重度抑郁。医生建议是休学在家治疗,但洛知秋还是不愿意,洛青川没办法。
那之后洛知秋处于一种半休学的状态,自己在家学习,考试的时候他回去考,偶尔也会去上半天课。
虽然学校已经下通知不准再讨论这件事了,但他们怎么管得住几千张嘴,那些人的嘴又不长在校长的身上。
那些异样的目光依旧存在,但洛知秋已经麻木了。他无视着这些目光,就像在无视自己的痛苦。
那场经历可在他记忆的最深处,那段时间的痛苦刻苦铭心,它的长尾效应太长,几乎是贯穿了洛知秋的一生。
那些人太过高傲,他们只相信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,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,然后站在道德最高点来批判他。
凭什么,洛知秋想问,凭什么是他。
他挣扎过,反抗过。可是没有用,站在他身边的人太少了,就连说喜欢他的季盛楠也在无声的指责他。
所以他把自己关了起来,既然他们听不见,那他就不说。既然他们不想听,那他就不说。他不吭不响的接受了所有谩骂。
就算事情解决了,就算他们知道了真相,他们也不会道歉,只会再怪他为什么不解释。
洛知秋真的很累了,他放弃了,放弃挣扎,放弃反抗。他该原谅谁,谁又来原谅他。
最后的最后,他没有得到一句道歉,只有无尽的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