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该算一算这抗命不尊的账,手底下不能再出一个韩寂阳。
时鸳伸手,推着尹无厌的手,将他掌上那块点心,送到他嘴边,轻舔着手指上的奶渍,冷眼噙笑,凝视着他。
“幼年见我第一面时,说的可不是这段誓词。”
一切被拉回在庐山见到她的第一面,所有人都告诉他,从此没有家,没有父母。
可他才七岁,瑟缩在阴湿庐山的第一晚,就无比想家,想起父母,也想起那高大淡漠的哥哥。
房内其他孩童都睡着了,他溜出门,边哭边走,坐到院子另一头的水池边。
那个从屋内偷点心匣出来的小女孩,就是她。
泪痕未干,愣愣地看着手掌上她放上来的酥油鲍螺,饿得肚子咕咕作响,可他没敢动口。他看着掌心鲍螺被她拿走,一阵失落懊悔间,掌心上又被放上一个更大的。
抬头,泪眼之中,是她笑嘻嘻地大口吃点心,他抽噎地小声道: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小女孩按着他的手,将那点心堵到他嘴里。
“嘘——庐山就是你的家,庐山以后是我的,你在庐山上,你也是我的。”
到第二天,他跪在一片孩童之间,由这女孩拣选玩伴、侍读,更是她日后练功的血鼎。
她拉起自己,到主座上的中年人面前。
“师父,最后一个,我要他。”
如当年一般,他木然地咬下口中的点心,他永远无法拒绝她的“好意”。
“门主在哪里,哪里就是无厌的家。”
时鸳懒散地靠在抚手上,漫步经心地道出一段肺腑之言。
“若是三年前,你与我说想回家,我会很开心,甚至会为你做掉柳羡仙。当初我有那么多机会构陷垂荫堂,大都因为你收了手。现在垂荫堂是我的,你若回垂荫堂,你也是我的,好弟弟。”
明白她言下之意,吃完手中的点心,奶香甜腻化成无尽的苦涩,难以下咽。
“属下……”
“避开柳羡仙,于你而言并非难事。偏偏要撞上来,是看不上垂荫堂,看上的是——庐山?”
被点破那一点私心,怕自己会被她授意安插回柳家。
父母亲情,不会因为一句誓言而断,他不想落入那两难禁地,才在柳羡仙面前“偶然”现身。
在她面前,不知道说什么时,实话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门主,无厌不喜欢垂荫堂,不想去柳家。”
他的确打乱原本的计划,柳羡仙若知道,可以取代他的好弟弟,在自己手上,会是什么反应?
沉默良久,低头懊悔自嘲,她一番无奈笑意最后渐化成狠毒与杀意,似不在意地温声道:
“一道长大的四个人中,对于权力,你是最没欲望的那个。若有一日你喜欢了,可别忘记告诉我。起来,把韩寂阳从洛阳骗来长安,这条狗,我亲自杀。”
“是。”
尹无厌长出一口气,应后起身,退出门去。
*
客京华门口,拢着厚实大氅,在尺蓝的搀扶下,从马车上走下来,款步走进大堂中去。
堂中席面齐备,众人或作或站,见到时鸳进门,均是作揖行礼,尊称一声“少夫人”。
时鸳走至柳羡仙身侧,见他与王掌柜等人相谈甚欢,无意加入这生意场上的机锋,只是坐在一边,等着开席。
她喝着曾众醒端来的茶,抬眼看到跑堂将一块只有半阙词的词板挂上墙去。
百无聊赖地望去,上头正写着:
青锋冽,银鞍怒马孤鸿灭。孤鸿灭,寒襟如铁,半生痴绝。
她浅笑点评道:
“字迹如此工整收敛,怎么配得上这‘痴绝’的心意?”
跑堂笑道:
“娘子慧眼,昨晚来了两个书生,喝了大半夜的酒,一个口占半首词,一个执笔代写,不是出自一人之手。”
“那怎么不写这下阕,就走了?”
“他二人今早冒着雪去骊山了,说是要观前朝古迹,也不怕这雪大!给了我一贯的赏钱,让我挂起来,回来继续写下阕。”
时鸳坐着默念数遍,脑海中浮现了下阕,随即吩咐道:
“把词板拿下来,笔墨伺候。”
跑堂麻利地摘下词板,捧上笔墨。
柳羡仙被这一处热闹吸引过来,见她要落笔,担心她的笔迹会露了行踪,当着众掌柜的面,也不好阻拦,只道:
“鸳儿,还通诗词?”
“微末之技,入不得阿羡贵眼。”
她低头落笔第一个“狂”字,就让柳羡仙心湖如微风轻漾。
还真忘了这个混蛋在小书房里,偷偷临摹自己的字,这几笔下去,已是仿了大半,假以时日,必能赶上汉阙书院作假的文书师傅。
她写于词板上的下阕,正是:
狂歌纵酒长安夜,一壶肝胆江湖月。江湖月,恩仇洗尽,千山同雪。
柳羡仙默念这两句词,笑道:
“好一个‘千山同雪’,鸳儿不仅兰心蕙质,还文采斐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