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脑海中浮现着她站在练霜蛟的情景,她眼中流露无尽神彩而未有半分柔弱与痛苦,那是没有他柳羡仙的过去。
沉默片刻,林南风含笑问道:
“柳堂主控制之下,城南可有少有外人的空旷处,后日午后请……你夫妇二人一会。”
柳羡仙这才侧首一瞥,将林南风的从容自信收进眼底,复又望向门口,青石板上手杖碾动出声。
“你凭什么以为,我会带她见你?”
林南风垂眼摇头,按着面前人的七寸,继续笑道:
“婚礼缺了三日归宁,怎么算完整?如同这一分新婚礼物,柳堂主一定不会拒绝。我就是要你亲自带着她来见我。”
寒风一阵骤起,柳羡仙胸前、袖缘风毛一阵微然晃动,而他眼中那杆上的招子晃动间发出剧烈声响。他待得风声渐小,才缓缓道出四字:
“城南梅园。”
而此时澹台鸣抱着儿子澹台洐安抚了良久,才解释清楚方才的马匹并不可怕,他看向院中并肩而立的二人,方才时鸳那一句颇具气势的“让开”,让他放下澹台洐之后狐疑地走上前去。
“林盟主一出手就是绝世名驹,没想到嫂嫂不仅胆色过人,更是马术绝佳。她这马术也是兄长所授么?”
柳羡仙垂眸看着手中手杖,又冷眼望向林南风,淡然冷道:
“骑马她自己会的,与我无关。好在鸳儿能驯服这匹马,否则惊扰贵客的畜牲杀了也就杀了。”
“柳堂主爱屋及乌,怎么舍得呢?”
而澹台鸣见柳羡仙未回答林南风这一句“爱屋及乌”,继续问道:
“林盟主怎么知晓我嫂嫂是爱马之人?很在意我嫂嫂?”
林南风转头而笑,只道:
“大婚之前就与柳夫人谈及马匹。不过你对你这嫂夫人如此感兴趣,不怕柳堂主这出了名的醋缸对你有意见?”
澹台鸣身上一凉,已见柳羡仙充满杀意的目光朝自己剜来,他心底更是狐疑这二人一个鼻孔出气,只转头避过目光,已是见到大门处的情景:燕北还牵着练霜蛟缓缓出现,而马上时鸳端端正正坐着。
练霜蛟安静温和地走到柳羡仙面前停下院中,它弓着脖子,神气地抬头打了个响鼻。
柳羡仙抬头,马上时鸳唇角微起并向自己伸手。他等仆役搬过黄花梨杌子,才握住面前的手,扶她下马。
“骑过瘾了?”
时鸳踏下杌子时,不舍得回头看向燕北还牵回马厩的练霜蛟,脚下一个踉跄扑到了他的怀里,笑道:
“好马,骑一次怎么够?别等我,该用晚膳了。”
她眼神锐利之下,唇角依然是笑意,扶着柳羡仙转身往饭厅去。
柳羡仙松开轻环在她腰间的手,转身后面无表情地朝林南风抬手示意相请。
众人至饭厅中落座,一桌佳肴色香味俱全。
澹台洐一扫方才忧惧,已是对着面前的煎虾仁食指大动。
柳知棠拦不住只能看着他吃得满嘴是油,只道:
“你这个贪吃鬼,吃慢点。”
澹台洐头也不抬,只嗯了一声,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虾仁,看得柳知棠直摇头。
柳羡仙看着澹台洐的满足,满眼宠爱地笑着,孩子之中他记得最深的还是柳羡佑。
“多吃些无妨,吃完跑两圈又该饿了。宵夜是栗粉牛乳糕,记得带些回去。”
柳知棠还没开口,澹台洐最里嚼着虾仁,含糊这回道:
“谢谢舅舅。”
坐在她母子身边的荣照灵见到这一幕露出一丝笑容,随后眸色渐暗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林南风,撇过头提盏痛饮。
柳羡仙见此,向沉默不言的林南风举杯笑道:
“古人云‘瓜瓞绵绵’,本是天地间最寻常的福气。可有时这‘寻常’二字,偏偏最是难得。林盟主,你我都比不上我这妹夫。”
林南风只是一笑,低眸瞥向深重一叹的荣照灵,与柳羡仙碰杯而饮。
“子嗣之事,还是顺其自然得好。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
澹台鸣同是举盏笑道:
“兄长,你方才成亲,就这么性急?怀孕养胎、生产母乳,要有这么个大小子,可得吃不小的苦。‘医仙’家的女医长于女子内症,该请荣娘子为嫂嫂好好调理才是。”
荣照灵杯澹台鸣问及,却是皱眉望向低眼不语的时鸳,从她晨间的脉象中看,时鸳并未有短期内小产之状,且她气血虚弱已久根本不易受孕,怎么会小产?
此时,柳羡仙饮酒落盏,满意看着时鸳敛袖为自己夹菜,握上她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,温柔道:
“上一次小产鸳儿还没完全养好,我不急着要孩子。倒是荣娘子醉心医术,心怀天下疾苦,可别忘了林盟主,为林家早诞麟儿,荣氏医术与林家武艺若有传承,岂不美哉?”
荣照灵的目光循声挪到了柳羡仙脸上,这是她第一次领教柳羡仙的手段,他在报复作为新婚贺礼的马,在报复林南风手里他分不走的过去,如同在自己与林南风之间钉入一根楔子,一字一字,越砸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