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氏怎会听不懂都到脸上的明示,这一句“庐山的云凤团茶”点得清楚,已是实打实承认柳氏兄弟的猜测。她浅抿一口茶汤,笑着点头应承:
“我哪有仙儿会喝茶?他看上的……定是最好的。”
时鸳饮后放下水盏,含笑抬眼间略了前头亲昵称呼,语气里尽是上位者的评判与警告。
“于外如此言便好,旁的多说一字,便是无端生事。”
杨氏只觉是被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盯上,侧身落盏时脸色立时僵硬。眼前这个半死不活、连轮椅都下不来的柔弱病秧子,竟与柳羡仙无异,让她脊背发凉。
而时鸳略一停顿,继续不紧不慢地敲打:
“何家表姑娘向来骄纵,如今婆母出门,不知垂荫堂上下可能将她照顾得当?”
“这是当……”
杨氏赶着肯定的一句话未完,忽觉面前一道寒芒闪过,将她没展开的笑封在脸上。她原以为时鸳是想看看这何以缨是否安分,可当她对上时鸳那不怒自威的凤目,已知自己说错了话。她当即改口道:
“有些不习惯也是难免。”
时鸳直起身微皱眉头却是温婉体察之色,唯轻按上杨氏手腕,将刀缓缓递到她手里。
“二婶面前我是晚辈,有些顾虑许是我多心,但为阿羡门户也得讲。一则,这未出阁的大姑娘孤身放在家里总有不妥;二则,何家表妹总归是婆母亲眷,闹开去后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。”
杨氏倒吸一口凉气,两处设身处地的“忧虑”不过明示自己趁何氏未归而尽早处理何以缨。无论如何,何家女子再进柳家门都会是麻烦,倒不如先寻个由头送了出去,也就没有再回来的脸面。
她望着眼前笑意款款却半隐狠厉的脸庞,明白时鸳不是要息事宁人地安稳度日,而是要将何氏彻底铲除。她于何氏都不曾动这份心思。
杨氏想起那日裁月居中的所作所为,身上一阵恶寒,当初若不是柳羡仙率先发难,当众损尽她这二婶的颜面,不知她能对自己算计到何地步?
她被时鸳按住手腕微微一战,却又被快速控制住。她轻轻握住时鸳冰凉的手,将自己的手腕从惧意中释放。
“侄媳的意思我明白。可若你婆母她提早回了,如何是好?”
时鸳轻声而笑,胸有成竹道:
“二婶放心。不到时候,她回不来。尽快。”
此时苑门处,一行数人捧着食盒井然有序地随寸红进入小饭厅开始摆饭。
杨氏知道柳羡仙会回到裁月居与她一道用膳,不愿再惹柳羡仙厌烦,抢在时鸳客套留饭前忙起身道:
“不扰你与仙儿的午膳,我就先回了。”
她忙不迭地离开后,时鸳仍是静坐着支肘扶头,闭目养神。
片刻后,尺蓝从纬星山房回来传话道:
“堂主只说忙着,让夫人先用午膳。”
“那从午膳中拣一荤一素,给他送去。”
*
当雅叶在灵堂上与柳知棠低语数句后,柳知棠坐着抹了会儿泪,偷瞄四周确定无人注意自己,寻了个托辞往后院去。回自己苑子转了一圈,出来时又谨慎地避开下人,满怀坏事得逞的兴奋与紧张,转到花园一角中的小水榭。
她推门进去,见到燕北还看着石桌上的药篮沉默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柳知棠脸上两片红云轻泛,杏目往他身上一瞟,低头莞尔间打开药篮,一阵药香扑鼻而来,药盏边还有两块栗蓉金乳酥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燕北还垂头黑着脸回答:
“确保不会怀孕的药。”
柳知棠脸上红晕更深,转头看向他嗔笑:
“这般细心定不是你。是嫂嫂,还是我大哥?”
他霎时间握住她伸向药盏的手,掌中温热让他安心与满足,他不想对面时鸳的赌局。
“跟我走。”
她一愣,没听清那三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燕北还双手抓上她的双肩,将她转过与自己面对面,忧心道:
“带上洐儿跟我走。她为了权势连林南风都能牺牲掉,更何况你?我不介意背信弃义离开慕鸳时,随她派多少人来追杀,我能护住你母子二人!”
他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柳知棠用力揽在怀里,她身上的胭脂味已萦绕一夜,就这么缠着自己一生一世才好。
嘭——水榭门被一脚踹开。
柳知棠触电般将燕北还推开,转身看到门口站的澹台济与柳汇川。
澹台济拉着柳汇川,气得眉毛眼睛都歪了,朗声怒骂道:
“好啊!你丈夫尸骨未寒,你就与人私通打算潜逃!柳家好门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