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恨他,比恨他更让他难以承受。
林南风只听到他喉间滚动的细微声音,却未听到他的言语,含笑替他回答:
“你不打算告诉她。”
柳羡仙抬眼看向他沉默良久,林南风蒙着眼,却好像什么都看得见。
“我不说,你不说,竺澄也不会说。以阿时的心思,会猜到是我给的荣氏金针,可未必会想到是你的主意。”
林南风收回抚剑的手,指尖摸索到凉意渐透的茶盏,却没有提起来。
“这件事,就留在你我之间。她欠我,不如你欠我。”
柳羡仙凝视他唇角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,林南风无比自信地认为他会接受如此提议。
他一声长叹,点头间平静低声而道:
“你和鸳儿之间,了结了?”
“我但凡对她有一点办法,一定不会……了结。”
林南风声音渐沉,他低着头,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。他停顿片刻,音调扬起:
“你若敢负她一分,我亲手杀了你。”
柳羡仙听闻这一声威胁,眉目骤冷,冷声划下界限,警告道:
“我夫妻之间,轮不到你来插手!”
林南风抬手迅速按上剑柄,准确无误,锋芒不减。
“能不能插手,从来不看资格。林某虽然眼盲,取一人性命之事,依旧手到擒来。”
此时,屋外回来的燕北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。
“哟,哑叔……”
他一声热络的称呼刚完,见到哑叔做着手语。他知柳羡仙正在屋内,停顿半息,尴尬笑道,
“竺澄找我,我等会儿再来。”
随即,脚步响起,他跑了个没影。
柳羡仙侧首听到门外人声,并未介意燕北还对自己地躲闪,只拄杖站起转身,往门外走去。
“林盟主可要好好保住这条命,否则皆是空谈。”
门外,雪光照入,印在桌上的杯盏、长剑上。对座的茶盏还在,杯底残留着一圈淡黄的茶渍,在雪光下缓缓冷却。
林南风低头将那只空茶盏往自己面前轻轻挪了半寸。
*
风雪积途,回家的马车很慢。
柳羡仙到裁月居时,时鸳与白辞枭已经在饭厅内等候,尺蓝正带着女使布置桌上菜色。
落座后,白辞枭没有拘泥太多,看着柳羡仙无微不至地为时鸳盛汤夹菜,含笑欣慰饮酒,可一想到霜漱馆中的林南风,脸色一沉,喜色皆消。
时鸳抬手给柳羡仙倒酒,却见他夹着筷上肉食至嘴边却又放下。她没有打扰他的失神,只是举杯与白辞枭对饮。
而柳羡仙闻声,才一同浅笑举杯相陪。
这一宴晚膳吃得平淡却也自在,柳羡仙送白辞枭至门口后,转回裁月居中。
时鸳坐在梳妆台,拔下头上的金钗,插上素银簪固定散落的长发。她侧首取耳垂上的耳饰,听到柳羡仙的进门声,含笑撇头望了一眼。
柳羡仙解下厚实大氅,疲惫地坐到紫檀榻上,扶头凝望镜前那道姝丽背影。
他慢慢调整气息声与她同频,无声的卧室漫出别样的安宁。
时鸳窥镜浅笑,放下手中一副耳饰,抬手示意尺蓝推自己过去。
“晚膳没吃多少,待会儿用些宵夜?”
“你吃得也不多,陪你一道吃些。”
他见轮椅近前,抬眼望见她眉眼微弯的弧度极轻,亦露着明显的倦意。他转头避开她的眼神,向尺蓝吩咐:
“尺蓝,去吩咐厨房备几样精致可口的宵夜,再烫一壶离亭雪。”
“嗯——”
她一声低吟,朝柳羡仙伸出双臂。
柳羡仙已是会意,抿唇浅笑着俯身向前,伸手托住她的腋下,将她从轮椅上扶起,坐到自己身侧。
时鸳双手撑在柔软的雪白貂茵上,像只猫儿般凑到他胸口,仰头对视上他沉静的星眸。
“是不开心,还是又吃醋了?”
他避无可避,只得迎上她略带挑衅的眼神,眼眸一转,伸手扯好上她微散的衣襟。
“先谈公事。”
柳羡仙从袖中掏出那节银色断鞭,递到她面前,语气极淡:
“这番苦肉计,确定不让石菱知晓么?”
时鸳柳眉一挑,唇角弧度渐起,自负与笑意同时漾开,驱散所有的疲态。
“阿羡觉得,一颗勇往无前的孤子,需要知道整个棋局么?”
她慵懒地靠在他肩上,接过那枚断鞭在眼前端详,精钢入手微沉,断口处的银色在灯下闪烁。
“我以为,活下去的信念一个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