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令璋沉默了很久。
锦盒中的丹药静静躺着,在丝绒的映衬下光华流转,像一滴凝固的泪,也像一颗灼热到近乎灼伤人的心。
他盯着它,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,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,去承接这份滚烫得几乎烫手、浸染着血腥气的“恩情”。
自己……不过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。
不过是个懈怠偷懒、总惹先生蹙眉的顽劣之徒。
不过是个被娇纵惯了、有时连自己都厌弃的蛮横小霸王。
先生难道真的……毫不在意吗?不在意他或许永远“配不上”这样的付出,不在意这孤注一掷的涉险与满身伤痕,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?
甚至……让先生与兄长之间,生出难以弥合的裂隙,让原本清朗的关系,变得模糊难辨。
眼泪终究还是决了堤。
不再是榻前那猝不及防的一滴,而是连成了线,无声却汹涌地滚落。
泪水滑过脸颊,带着微咸的涩意,一滴,又一滴,重重砸在光滑的紫檀锦盒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那泪里裹挟的东西太过复杂——揪心的疼惜、沉痛的自责、茫然的困惑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辨明的、对先生不顾自身安危的怨怼。
爱与怨,感激与负担,在此刻难舍难分,随着泪水一同坠落。
谢檀走到他身边,没有言语,只是安静地坐下,伸出手,用指腹极轻、极缓地拭去他脸上蜿蜒的泪痕。动作温柔得像拂去花瓣上最细微的晨露。
谢令璋抬起泪眼,却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,仿佛那澄澈的目光能洞穿自己心底所有混乱不堪的情绪。
他低下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哥哥……我到底该怎么办?我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。”
谢檀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将他微微发颤的手拢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,稳稳地包裹住那份冰凉与无措。“阿辰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不必急着寻找答案。先……听听你心里的声音。”
“我的心?”谢令璋喃喃重复,眼神空茫。
他的心此刻像一团被暴雨打湿的乱麻,缠满了感激、疼痛、愧疚,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。
他明明是那样依赖先生、眷恋先生,离了先生仿佛连呼吸都不畅快,可为何当这份感情以这种方式化为眼前的丹药时,他却像被烫到一般,畏缩着不敢触碰?
谢檀看着他茫然痛苦的神情,心中了然。他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,语气带着沉静与安抚:“没事的。阿辰,我们都还是孩子,还有很多、很长的时间,可以慢慢去听懂心里的声音。有些答案,急不来。等你再长大一些,经历得多一些,或许……路就自然在眼前了。”
谢令璋像是被这话语中的温柔与包容彻底击垮了心防,忽然卸下了所有强撑的气力,将额头轻轻抵在哥哥肩头,更深地埋进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。
静默了片刻,他闷闷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哥哥……我会爱你的。”
他平日总说“喜欢”,撒娇时,玩笑时,依赖时,“喜欢哥哥”是挂在嘴边的常话。
“爱”这个字,太沉,太满,他很少说出口。可此刻,他想说的,能说的,唯有这个字。
谢檀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。随即,那总是含笑的唇角,弯起一个更深、更温柔的弧度。
他没有惊讶,没有推拒,只是收紧了环抱的手臂,将阿辰更稳地拥住,声音低低响在他发顶:
“爱我是吗?”那语气里,有珍视,有爱怜,还有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,“那就……一直爱下去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那被泪水打湿的锦盒上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:“现在,先把丹药服下,好么?这不仅仅是丹药……这是父亲,给你的‘心意’。”
谢令璋在哥哥怀里又静默了片刻,终于,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他重新看向手中的丹药。它在透过窗棂的暮光下,流转着温润皎洁的光泽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积蓄起所有的勇气,然后将它送入口中。
丹药入口即化,并非想象中的苦涩,反而是一股清冽如泉、甘淡似露的滋味,迅速滑入喉中。
紧接着,一股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,如冬日里漫过四肢百骸的温水,悄无声息地驱散了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阴寒与滞涩。
那暖流所过之处,连经脉中常年细微的凝滞与隐痛,都被悄然抚平。
更奇异的是一种心头的清明与安定。仿佛灵台上一直笼罩的薄雾被温柔拂去,那些翻腾不休的焦虑、自责、惶惑,并未消失,却沉淀下来,不再尖锐刺痛。
谢令璋缓缓睁眼,眸中水光未退,却清亮了许多。他下意识捂住心口,那里暖融融的。
“感觉如何?”谢檀温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