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日光越发和暖,透过花厅的雕花长窗,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谢檀陪坐了片刻,目光在言笑晏晏的两人身上轻轻掠过,随即站起身,温和道:“阿辰,你陪沈表叔说话。我忽然想起,晨间父亲似乎吩咐了管事一些事,需得我去前院书房看看账册,失陪一会儿。”
谢令璋正听沈知意讲到兴头上,闻言只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:“哥哥你去忙吧。”
谢檀含笑颔首,又对谢令璋叮嘱了一句“别贪凉,桌上那碟梨膏糖可以吃两块润润喉。”这才转身,步履从容地出了花厅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。
厅内一时只剩下两人。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、因第三人在场而存在的微妙约束感,似乎随着谢檀的离开,悄然散去。
沈知意几乎是立刻,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,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手臂舒展,缃黄色的衣袖滑落一截,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。
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嘀咕道:“可算是走了……端得我肩膀都酸了。”
谢令璋正拈了块哥哥临走前提及的梨膏糖含进嘴里,闻言转过头,有些不解:“哥哥在这儿,你不自在吗?” 糖块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梨香和微凉的薄荷味。
“也不是不自在,”沈知意放下手臂,歪头看他,脸上恢复了那种更鲜活、更无拘无束的神采,少了几分方才刻意维持的端正。
“只是他在跟前,我总得端着点长辈的架子不是?说话行事,难免要拘着些,不好太随意。” 他眨了眨眼,带着点“你懂的”的戏谑表情。
谢令璋被他逗乐,咽下糖,笑道:“你本来不就是我的‘表叔’吗?端不端着,都是长辈呀。”
沈知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静静看了谢令璋一瞬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带着点认真:“阿辰啊,在你心里,我先是流云宗的‘师兄’,还是谢家的‘表叔’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或者说,你更愿意我以哪一种身份跟你玩?是板着脸检查你功课的表叔,还是能带你……嗯,偶尔‘不务正业’的师兄?”
谢令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沈知意难得显得认真的神情,几乎没怎么犹豫,便摇了摇头:“当然是师兄啊。表叔什么的……我的长辈已经够多啦。”
他语气坦率:“师兄就是师兄,一起练剑、一起挨罚、一起偷溜去后山摘果子的师兄。”
这个回答似乎让沈知意眼底深处某种细微的紧张,悄然融化了。
他脸上重新漾开笑意,那笑容比方才更加明亮真切,少了些许刻意,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好,那就只是师兄。” 他笑着重复,语气轻快,“说定了啊,以后可别拿‘表叔’的名头来压我,让我给你放水什么的,我可不受这套。”
“我才不会呢!” 谢令璋立刻声明,好像受了多大冤枉似的。
气氛变得更加松弛而愉快。窗外的鸟鸣,远处隐约的仆役走动声,都成了模糊而令人安心的背景音。
沈知意看着谢令璋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,忽然起了玩心,伸出手,作势要去捏他的脸:“让我看看,你吃了多少糖?”
谢令璋笑着往后一躲,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格挡。沈知意的手并没有真的去捏他,反而就势轻轻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腕,触感温暖。
谢令璋也没挣开,只是笑着任由他握着,另一只手还护着自己装糖的碟子,嚷嚷道:“就两块!哥哥说了可以吃两块!”
沈知意松开手,哈哈一笑,顺手把他碟子里最大的一块梨膏糖拿走,塞进自己嘴里,含糊道:“监督一下,怕你吃多了牙疼,表哥回头怪我。”
“哎呀!那块是我留着最后吃的!” 谢令璋抗议,去抢已经来不及了,只好气鼓鼓地瞪他,眼里却全是笑意。
闹了一下,两人重新坐好。谢令璋想起什么,很认真地看着沈知意,说道:“知意,你以后不准不理我,更不准生我的气。有事就要说,像今天这样直接来找我多好。”
沈知意嘴里含着糖,眉眼弯弯地点头:“当然了,我怎么会真生你的气呢?前阵子……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,想岔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,最好的那种!” 谢令璋伸出小指,眼神亮晶晶的,满是孩子气的郑重,“拉钩!你可不许骗我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伸出的小指,阳光在那纤细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他心头微软,毫不犹豫地也伸出自己的小指,勾了上去,用力晃了晃: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我才不会骗你呢。” 语气是同样的认真,仿佛许下的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誓言。
拉完勾,谢令璋心满意足地收回手,又想起现实问题,托着腮,有点忧愁地叹了口气:“唉,不过我修为这么低,人又不聪明,我怕以后跟不上师兄你的脚步,给你丢脸。”
沈知意被他这杞人忧天的小模样逗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把本来就睡得有些翘的头发揉得更乱,信誓旦旦地保证道:“想什么呢!放心,有师兄在,还能让你吃亏?有我一口吃的,就绝不会饿着你。等以后我厉害了,说不定还能建个自己的小宗门,到时候就让你来当副宗主,啥也不用干,就挂个名,天天躺着吃灵果,怎么样?”
这描绘的前景太美好,谢令璋立刻被吸引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真的?那可太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