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战火中的维里迪亚》后记
黎叙闻
三周后,我们从维里迪亚离开,踏上了归途。
我把护照递给一个海关工作人员,那是个美丽的维里迪亚女人,留着精干短发,手上涂着粉红色指甲油。
“你在这里呆了很久,”她看着我的入境章说:“还有回来的打算吗?”
我微笑着回答:“也许。”
“希望你回来,”她在我护照上拓下印章:“我们本应该做得更好。”
做得更好。
维里迪亚给予了我很多,至少在我这里,它不需要做得更好了。
我在这里经历了比之前更复杂的生活,接触到了我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人。维里迪亚是美丽而热情的,即使被战争荼毒也不会改变这一点。
它让我明白我们可以深爱某个人,而不用承担他的罪孽,也可以深爱某个地方,但依旧远赴山海。
我以为我会铭记这里的一切,然而事实上,从我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,它们便开始在我脑海里飞速地褪色。
我再也听不到远处的枪炮声,不需要随时放下泡面拿起相机,跑出去寻找爆炸后的黑烟,不再需要因为恐惧而时时检查自己的记者证。
停战协议重新变成了稿件里的一行字,而不是跟我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变化,那些我天天挂在嘴边的大人物,也成了电视里的一张图像。
维里迪亚像一阵潮水,从我的生活里褪去了,但它把许多珍贵的宝物留在了沙滩上。
被战争蹂躏的城市褪色成了背景布,而那些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,却因为这块褪色的背景而愈加凸显。
后来我去采访了自杀式爆炸的婚礼现场,那里已经被打扫干净,只有地上的血迹还没有洗清。
一个自由军军官告诉我:“我总觉得我见过凶手,记不清了,好像在医院。他眼睛特别亮。”
“爆炸那天他看见我打胰岛素,还找了一瓶苏打水给我,”军官说:“让我注意血糖。”
几天后,这篇报道夹在萨科专题里一起登上《纽约时报》,然而当时瓦尔纳难民营濒临解散,两军和谈如火如荼,它没有引起任何关注。
有时候我会想,我拍的照片、写的报道,是不是真的有意义,因为很多被固定下来的瞬间放到报纸上,网站上,似乎还比不上网页广告有趣。
伊诺在雷区捡回了他的爸爸,不知道是谁捡回了他。
这件事我在集体默哀仪式中告诉了马克。
我没能遵守跟他的约定,没有给这个潜力无限的孩子一个应得的未来。比起我欠他的那杯世界上最贵的红茶,这更让我愧疚。
这个红头发的无国界医生,将是我余生必须面对的道德拷问和职业准绳。
我在萨科遗失的不止这两位好友。
我最亲爱的邻居和姐妹,苏西和她可爱的小女儿梅尔,萨科大撤离后我曾在翡翠城全力寻找过她们,想再见她们一面,然而除了她们顺利上了车的消息之外,我没有打听到任何。
我不会放弃寻找,我想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。
萨科撤离的专题里,除了苏西的故事,我还给守城将领索尔·麦伦和副官阿蒙·李斯特留出了惊人的篇幅。外界据此猜测我与政府军有染。我没有辩解。
索尔·麦伦不是圣人,但他的英勇献身,使惠及八万余人的大撤离成为可能。一座城市陷落时,有些东西应当被铭记,比如索尔·麦伦上校对萨科这片土地的热爱,和阿蒙·李斯特无与伦比的忠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