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平生全程接送她去医院。
还有一沓一沓的检查报告,一张一张的单子,医生们聚在一起面露难色的会诊。
“赵太太,这个孩子是可以生的……”
“小瑜,别任性。”
“小瑜,别用这件事吓我。”
“小瑜,只要你答应,你要什么都好。”
……
凌瑜猛地惊醒,手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忽而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是福是祸?她不知道。
空姐觉察到了她的异样,过来半蹲在她面前,“凌小姐,您身体不舒服吗?需要热水吗?”
“可以。谢谢,飞机还有多久到?”凌瑜这次没拒绝。
“飞机还有一小时就降落崇城机场,崇城的地面温度是二十二度。”
凌瑜点点头,低声道谢。
空姐给她端来一杯热水,她捧在手心,这才延迟地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。
也是,才做了一场手术没多久。
凌瑜感觉从自己身体里离开的不只是一个从未成型的孩子,还连带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。
她像一株生命稀薄的植物,摇曳在并不适宜她生长的温室里,培育她的人希望她能开花结果,但是花凋谢了才能长出果实,于是在日复日的浇灌中日复日地丧失生命力,她渴望逃离和呐喊,渴望离开那个夺命的玻璃房。
玻璃温房裂开了一道缝隙,她呼吸到了久违的氧气。
崇城机场很小。
罗婧帮她安排了司机,说是民宿的人来接,所以落地凌瑜还是把手机开机。
先进来的是赵平生的消息,没有轰炸,只有一条。
【我问过罗婧了,你去崇城散心也好,这些日子你我都很累,出门在外不用省着花,给你打过去了五十万,注意安全。】
崇城机场就一个航站楼,提了行李出一个大厅就是门口,这是个小城市,下面都是小镇子,一个典型的以自然风貌为主的旅游城镇,南山民宿就是这个镇子环境设施最好的一个。
之所以是崇城,原因也挺微妙。
凌瑜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想着到这走走,然而一直没有机会,后来认识了罗婧,两人总约着说空了就来,然而每次都阴差阳错的没碰上合适的时间,手术前的一个月,凌瑜还跟罗婧商量着赶夏天来躺一躺。
然而这回她自己来了,真是阴差阳错。
凌瑜怅然地站在机场门口,月明星稀,空气比燕京的更清爽。
手机振动,一个崇城的号码弹进来。
凌瑜清清嗓子接通。
“您好,是凌小姐吗?”
是一道听起来很年轻,甚至略有青涩的男音,夹杂着崇城的山风,像竹林中刚冒出来的嫩竹,挺拔,沾着朝露的湿润。
“是我。你在哪?”
“我开了一辆白色的车,车牌号是4632。”他的声音难掩稚嫩的紧张,“您在哪个出口?”
凌瑜抬眼一瞄,“四号门,我看见你了,你不好掉头,我过去吧。”
就那一辆白色的车,看起来是有些年岁的老车了,着实显眼。
凌瑜的行李箱也没多少东西,她拖着过马路,驾驶的门打开,一道瘦高的身影从车上下来,白T恤,发白的牛仔裤,旧旧的球鞋。
T恤过于宽大,却依旧能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,他站的笔直,果然像一株新生的竹子。
凌瑜眯了眯眼睛。
“对不起凌小姐,我来晚了十分钟,我帮您放行李,您先上车。”
凌瑜站在车旁边,不知道是离开了燕京,还是因为她睡了超过24小时,她这会竟然有了点力气。
她对这安排不算满意。
“你有驾照么?”崇城山路多,有经验的司机都说山路难开,更何况看这么一个没经验的年轻人,凌瑜又换了个问法,“你成年了么?”
“什么?”他忙活着帮她搬行李,许是没听清。
“我说,你成年了么,有驾照么?”凌瑜无端丧失了一分耐心。
“有,我考驾照两年了……”少年的脸涨红起来,稍稍侧了侧头,磕磕巴巴地说,“这条路我开过很多次了,没问题的,很安全,我能开,您别嫌弃……”
他紧张地不成样子,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。
凌瑜不是个难缠的人,她吸了口气。
面前的少年像一只胆小紧张的鸵鸟,他骨骼纤长而硬挺,长腿长手像肆意生长的树苗,她不自觉打量,衣服干净,洗的起球了,裤子也不怎么合身,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,只是这不合身的衣服,倒被他穿出了别样的气质。
很高,很瘦,很干净,很胆小。
“上车吧。”
凌瑜也没计较,拉开门上车。
少年应允,忙将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