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他短暂的遮蔽一些风雨。
他让她回想起那个年少的自己。
“别不要钱,也别傻兮兮地对谁都好,”凌瑜启动了车子,“钱不会少你的。饿了么,去吃饭。”
她的语气松软下来,像是融化了一丝冰川。
“好。”
陈冬应下来。
夏天,太阳出的早。
四点多的时候,远处的天界已经泛起了蒙蒙的白光。
医院附近许多老巷子,有不少早餐店,也有不少早餐摊。
凌瑜选了个好停车的,一家河南早点。
门口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热气,白嫩选软的大包子出锅了,旁边几个中年女人正在忙碌着炸油条、糖糕和打水煎包。
另一旁的大铁桶里是胡辣汤和豆腐脑。
凌瑜本来就没吃晚饭饿的紧,她身体素质挺好的,但也不能在刚手术完没多久之后就折腾自己,她觉得最近还是应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,这会腿脚都开始轻飘飘了。
“四个肉包子,四个素煎包,两碗豆腐脑不要辣,”凌瑜径直点了,又看旁边的人,“你还要什么?”
“够吃了。”陈冬下意识地帮她挡了一下,旁边的男人正端着几大笼包子走过来,差点撞到凌瑜。
“再来四根油条,”凌瑜指挥他,“进去找地方坐。”
凌瑜扫码付钱,陈冬找了一张最里面的桌子,他抽了纸巾把桌子擦拭干净,又去帮着端包子。
凌瑜也没客气,本就饿的饥肠辘辘,包子装在不锈钢盘子里,她用筷子夹着,也没什么形象好顾及,包子皮蓬松选软,里面的鲜肉肉馅入味鲜香,她很久没吃这种有烟火气的早餐了。
豆腐脑也嫩嫩的,浇的卤汁也非常好吃,炸的酥脆的油条浸进去,吸满了汤汁,又软又香。
凌瑜满足不已。
而对面的少年——
比她斯文的多。
他的手很漂亮,修长而白皙,吃东西的时候也没声音,甚至让她误以为他是来拍什么偶像剧的。
要是扔进娱乐圈,这张脸也能占据一席之地。
凌瑜虽然饿得厉害,但胃的容量也在那摆着,她吃了一根油条三个包子,还吃光了一碗豆腐脑。
对面的少年吃了一个就不动了。
拘谨。
又或者是一种……自惭形秽。
凌瑜光鲜亮丽,他卑微如泥。
她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他前18年从未见过的气质,是高贵,是价值不菲,就像教科书上描写的珍贵的文物艺术品,就像偶然来的客人谈论的一句“碰坏了你配得起么”的昂贵。
而她偏偏不自知。
她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甚至是每一根头发丝,都在她毫无察觉的一分一秒里,令他贫乏的土地开始干裂出愧疚,像是龟裂的贫瘠土壤,被丢进了一颗种子,惶惑着如何令它生根,惶惑着如何接纳,于是一粉一尘都开始变得沉重。
他以前接纳自己,因为生活暗无天日,他学会了沉默和安静,让自己降低所有存在感。
而现在,一抹天光乍破,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如此贫瘠。
贫瘠到连呼吸都让他小心翼翼,分外紧张。
“吃啊,你这年纪长个呢。”凌瑜说,“本来也是因为你多点的。”
陈冬低低应了一声,又夹了一个包子。
“你今天晚上没回去,不跟家里人说?”凌瑜问他,“一晚上没回家了。”
陈冬咬着包子的动作顿了一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他摇了摇头,说没事。
凌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又觉得或许这是人家私事儿,她确实犯不上操心。
“我三十五,但你最好别喊我阿姨。”凌瑜想了想接下来两人的相处,喊姐姐也不怎么好听,“你叫我大名就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接下来你给我当导游,我怎么联系你?”凌瑜问他,“打电话?还是微信?”
闻言,陈冬正拿着勺子舀豆腐脑,动作停顿了下来,他又低下了视线,好像有些羞愧,又或者是……自卑。
“我……没有手机。”他嗓音干涩,凝着难以启口的羞愧。
“那别人怎么找你?”
“都是去喊我,”陈冬像是犯了错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很羞愧,很想低下头,甚至不敢直视她,“或者给村支书打电话,他来喊我。”
凌瑜吃饱喝足了,这会心情倒是难能放松了,尤其是看这小孩反应还挺有趣的,在燕京的时候,可见不到这么纯粹的男孩。
她的画廊的位置本就临近燕京几个顶尖学府,偶尔会承包几个知名艺术家的展览,周末常有大学生来逛展,那会有些胆大的男大学生壮着胆子来跟她搭讪,故作游刃有余,她还不免跟罗婧吐槽现在的男大学生怎么会如此油腻。
“以前的男同学,都清清爽爽的——”
那是她那时的唏嘘。
而现在,她面前还真坐着一个,略显罕见的清爽少年。
她舒展眉眼笑了,“那我呢,我怎么联系你?”
像是一颗种子。
深深地扎进了贫瘠的土壤。
他抵触,反抗,一种强烈的不配感涌上心头。
她笑起来甚是好看,放松了的眉眼,唇红齿白,宛如荆棘丛林深处艳丽的红玫瑰,自深深处散发着浓烈的蛊惑,和若有若无的致命危险。
她那样矜贵迷人,即便是在这简陋的早餐店,她依旧美的惊心动魄,他甚至没有直视她的勇气。
陈冬深深地低下了头,一股燥热从心口蔓延至耳边,升腾起了浅浅的红色。
他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。
那颗落下的种子。
名为初始的悸动。
在落下的那一刻,愧疚,自卑,成了共生的桎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