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窄窄的山路,镇上大多都修了平坦的公路,但是通向他家的没有。
光秃秃的一条土路,穿过两边小小的果园,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能联系他的人只有凌瑜。
陈冬拿出手机,手机的锁屏密码是她设置的,她随意的设了个六个九。
陈冬打开,是那个绿色的软件弹出来的消息,右上角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点开。
——【明天你可以睡到八点钟。】
——【八点半过来吧。】
——【明天见。】
屏幕的光映亮了少年的脸庞,他的轮廓清晰分明,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小的蒲草,借着浅薄的月光,在他的鼻侧打下了浅浅的弧影。
陈冬的手指悬停在聊天的界面上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下——
【明天见。】
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,不见她的回复。
好像怀揣着一点微弱的期待,又不敢再多回一句话,思来想去,打了个晚安,手机自动跳出来了一个小狗睡觉的表情,他犹豫了几秒按了下去。
凌瑜给他回了个月亮。
陈冬不自觉地嘴角上扬,他收起了手机,抬眸看了看天上。
崇城的天气总是很好,连夜晚都格外的晴朗,一片无云的夜色,繁星如洗,弯钩的月亮也皎洁朗朗。
陈冬忽而想起什么,又打开了那个绿色的软件。
点击了一下凌瑜的头像。
一只黑色的小猫坐在窗户旁,窗外是泼墨的夜色,夜空中挂着一枚月亮。
陈冬举起了手机,拍下了今晚的月亮,而后设置成了自己的头像。
这么一串动作,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。
陈冬点开自己的头像。
今天的夜色很干净,纯粹的黑色。
一钩新月,悄悄把少年的心偷窃。
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,心脏砰砰直跳,快步走回家去。
小小的院子坐落在这个镇上的角落处,他家大概是整个镇上最穷的了。
但是四面瓦砖,被收拾的很干净。
木头的大门早已斑驳,门板上甚至还有木头裂开的缝隙,门上连一个像样的门锁都没有,还得在插销上上一把小小的黄铜锁。
陈冬悄悄开了门,院子里有一洼小小的水,青石砖上泛着青苔,家里只有院子里一个露天的水龙头。
他把洗过的衣服从院子的屋檐下收起来。
里面传来几声低低地咳嗽声。
“小冬怎么才回来?”
就三个房间,两个卧室,一大一小,另一边的矮房是厨房。
厨房昏暗不见光,只有一个灯泡吊着。
女人微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伴随几声咳嗽。
陈冬没听见,于是玻璃窗亮起来,他就知道她醒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陈冬出声说,“妈妈,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女人知道他听不到,但还是忍不住念叨,“别那么累,早点休息,明天早上要吃了早饭再出去……”
灯关上了。
陈冬站在院子里,又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房门回去。
房间不朝阳,背阴,比外面低几度。
陈冬摸黑进来,按亮了床头的台灯。
他的房间很简单,但也很整洁,有了几十年历史的老式衣柜,一张小床,一张木桌,桌子上堆着很多书。
以前连桌椅椅子都没有,还是村支书把办公室淘汰下来的给了他。
他的书很多。
大部分都是张凛给他买的,他人很好。
陈冬坐在床上,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小好小,像是一个小小的鸟笼。
他以前从没觉得这个房间小,也没觉得樑水镇小,他的世界就是小小的两点一线。
直到他遇到这样一个明艳的女人,耀眼的像是烈阳,炽热,遥不可及。
他看到了她微信上的所在地区:燕京。
陈冬在搜索引擎上输入燕京。
映入眼帘的是许许多多的图片,高楼林立,灯光如昼,比崇城的市中心还要繁华的多,几个街道的剪影就像电影里的场景。
而陈冬的世界,只是一个小小的、人口不足一百人的樑水镇。
他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他也从不想往外走。
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又或者说,他不知道出去的意义是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了张凛说过的话——
“陈冬,有机会要出去看看,外面的世界很大。”
“陈冬,你不能总待在小镇子上,你们老师不是说你很厉害么,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这里,你得往外走。”
“陈冬,你要走出去。”
陈冬坐在床上,两手拿着手机,手机早就已经息屏了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匮乏,像是干涸贫瘠的荒林,一片寂静的荒芜,直至这一抹阳光的出现,他才惊觉自己的身体里埋藏着春天的生机。
有一万种可能埋藏在他的心脏之中,随着每一下的跳动,都有名为希望的种子在破土萌芽,将一种无可形容的力量带到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往后仰躺。
闭上眼睛。
是樑水镇窄窄的山路。
睁开眼睛。
她的笑容一闪而过。
燕京,燕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