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这流水、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中睡了又醒,又漫无目的地行走,循环往复。
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,不必回应任何话语,不必遵循任何规则。
那个粉瞳的少年妖怪只是日复一日为她带来口味各异的吃食,花苞与枝条,甚至还有一个微凉的天青色小盅,盛满摇曳的水波。
因幼年过度用眼学习而近视的双眼,在山林纯净的光线与无垠的视野中,竟渐渐恢复了清明。入夜后,久违的璀璨星河清晰地倒映进她的眼眸深处。
这样的生活让她再度活了过来。
她与不知名的少年不动声色相处了好多年,在山中,对方不开口,不请求,只是日日带来想要送给她的东西,用一双纯粹而怜悯的眼睛注视着段灵。
段灵几乎对此视而不见。
对方也不生气,只是一日日来,又一日日离去。她从不管段灵在山中做了什么,也从没有任何要求。
时光如流水,自段灵的手中穿过。
直到某天,对方回来,头一次留了下来。她半蹲在地,看到在秋千上发呆的段灵。
她说:“我要走了,段段。”
段灵的眼睛微微移过去,这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反应。只是如此,对方似乎觉得惊喜,她认真耐心继续说:“自此一别,再相见,便是千百年后的光景了。”
说完,她用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,叹说:“唉,你瞧我,又说些你听不懂的话了。算了,没关系,你总会明白的。”
“等你见到兰宥牟,就会知道,他觊觎你的????。但他不懂你的来历,不敢伤害你,这总归是件好事。”
段灵一动不动,她的眼神又涣散开,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。
于是少年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他为了驯服你,自然有办法让你把过去的这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但我觉得这样也好,忘了也好。你的过去……本就是把你害到如今的罪魁祸首。”她攥了攥拳,有些郑重地气闷道。
“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,如果你能开口就好了。”她再度凑近,按着段灵的脸侧喃喃自语,“也不知道对你而言,失去这段记忆,算不算一件好事。”
“但兰宥牟不敢跟她们一样对不起你 。在秦净山上,你会像今天一样,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上五年。”
“你会觉得幸福吗?你会喜欢这种生活的吧。我能感受到,你很高兴。”她搓了搓段灵眼角的红痣,有些郑重地说,“而现在,你要离开这里。就像五年后,你要奔赴新的未来。你解脱了。”
“段段,你要长命百岁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放下手,释怀地想要离开。
但刚一动作,她就突然顿住。
段灵抓住了她的手 。
对方的眼睛是从未见过的认真,她仿佛从一场冗长的梦里挣扎,濒死冒出浮动气泡。
段灵问:“你叫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顿住了,那双眼睛是惊愕与难以掩饰的欢喜。她笑了,说出了她的名字——
她说她是——具光天邪。
天色骤变,天空破开一个大洞,向下灌满腥臭的河水。但如今没有女娲,只有一个六目四臂的神像端坐在段灵身后。不同于金桃小妹所说,神像有三个头。
正对外的那张脸神像的嘴向上勾起,带着微妙的讥讽与嘲笑。与卫家的荒废神龛一般无二。
左侧的脸闭上了六眼,沉默颌首,静默不言。但她的耳朵大了数倍,五指摊开,仿佛在聆听怨咒与祈祷。
右侧的脸则碎了一半,肩颈处毛茸茸的,像是化为人形的妖怪,已经丢弃了什么东西。
神像伸出一只手,随着段灵的动作抓住金桃娘的咽喉。对方的皮囊松垮,逐渐膨胀扭曲,双目爆裂开来斑驳的红血丝。耳鸣声几乎要撕裂了鼓膜。
嘎巴。
是脊柱断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