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一的光脑在手术前被摘掉了,莫里斯用自己的设备把图像投影在她眼前。
是凌一的身体全息图。
凌一看得一知半解,术业有专攻,莫里斯可以说是当代研究虫化人的泰斗级人物,对于自己的身体,凌一肯定没有莫里斯了解得多。
莫里斯没有炫耀的打算,她把要给凌一看的部分放大。
这次凌一看懂了。
在发际线直上三指、正对眉峰的位置,她的头顶出现了……
两个包。
它们约拇指大,耳垂厚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仔细看的话会以为凌一皮肤过敏。
莫里斯用一种梦幻的语气说道:
“这是你的触角。”
凌一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,胳膊还没离开床,她就疼得眼前发黑。
莫里斯劝她别动,然后充满激情地对触角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赞美。
触角是凌一体内神经节的更高级配件。
虫子之间的通讯从来不依靠声音,它们利用信息素——气味,以及神经信号——生物电波。
后者就是莫里斯口中的“生物广播”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你能‘隔空’指挥RY01上的翅膀。所以你是怎么想到把它们设计成离体装置的?提交RY01设计图的时候你应该还没有觉醒这个能力。”
凌一依然保持沉默。
莫里斯等了两息没等到答案,自行往下说:
“分泌信息素的能力你暂时没有,这个需要你长出腺体器官。其他的能力我暂时没有发现,如果你有什么补充的,可以现在告诉我。”
谢天谢地没有信息素。触角已经快到凌一接受的极限了,要是在耳后或者脖子上多一个分泌液体的器官,她肯定会想徒手把这个东西挖出来。
凌一只问了一个问题: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这个问题是很有理由的。在今天之前,凌一并不是自己身体状况的第一知晓者,甚至很多时候她都没有知情权。
莫里斯只会通知凌一“你还需要修养三天”“不要再在这个部位受伤”,然后把她认为凌一需要的所有药物想办法送进凌一的身体。
她从没有这么详细、坦诚地把凌一该知道的事情告诉她。
这些话按照以往的经验,应该是苍梧或者高层的某个人在听。
凌一想知道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了。
莫里斯的回答是屈膝半跪。
凌一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转动眼珠,看着这位年纪能当自己祖母的中校。
她后知后觉发现莫里斯穿的是完整的军装礼服,这太正式了——和她此时的动作一样。
半跪礼在不同星域有不同的适用场合,但无论什么场合,其所传递出的含义是一样的。
“我为我之前所有的失礼举动向你道歉,”莫里斯现在的高度她正好可以和凌一对视,但她低下头,用更谦卑的方式表示服从,“请允许我继续留在你身边。”
凌一合上眼睛,她终于从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中醒来,此时除了筋疲力尽外别无感想。
“我不会再成为试验品了。”
她以陈述句说道。
莫里斯毫不犹豫:“副校长内部还有争议,但我认为用这句话概括当前情况是恰当的。”
她说了更多。
比如法洛斯和冯家商议后,准备用异能来解释凌一的众多虫化特征。异能被误判这种事无法完全避免,凌一出身偏远星球、还没有经过正常渠道入学,她之前没有被合格的识别者检测过是个很说得过去的理由。
这之后凌一对外的异能就不是【弱点识别】了,而是【力场操控】。
力场操控比弱点识别少见,但没有巫山远的动能转化那么珍贵,不过力场操控最好的地方是这个能力非常因人而异。
同样异能都是力场操控,有的人只能弯曲一个银勺子,有的人却能移动星舰零件。
上下限浮动空间极大,那凌一这样未受专业训练前只能凭直觉操纵力场窥探敌人弱点、经过一段时间的系统能力开发后可以隔空移动物体的力场操控异能——也自然是很有可能的了。
凌一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接下来要向全人类撒下弥天大谎的未来,她问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:
“我能在下一场比赛前恢复到多少?”
莫里斯没有犹豫:“五成。你的机甲工程部保证可以恢复到八成。”
这肯定不是以前的莫里斯会关心的事。
凌一:“可以。”
莫里斯抬起头,难掩诧异。
她有一张典型的废寝忘食技术员的脸,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地没有做过任何面部修复,她自然衰老,没有僵化或融化的痕迹。平时高高在上的时候,莫里斯的年龄感是一种让人下意识尊敬的威严,而在此时猝不及防露出哑然的时候,她的老去让她显得格外脆弱。
“我以为——”莫里斯甚至有些手足无措。
凌一收回视线,没有再用眼睛看她。
莫里斯不敢再说,起身向外走去,在她打开门的前一秒,凌一的声音响起:
“我是你能找到的最完美的虫化人,你要记得这件事。”
莫里斯以为自己在老师去世后就抛弃了恐惧,但在这一瞬间,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不用担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