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涵推荐的店主卖潮汕砂锅粥，老板面前一口大炉子，两排砂锅火力全开，滋滋冒着热气。

这家砂锅粥生意很好，入夜没多久，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队，还好前面人不多。

店面门口摆了一排红色塑料凳，方涵拿出纸巾，给其中两张擦了擦：“来，坐。”

等贺执坐下，“我去旁边买个喝的，你在这排着别动啊。”方涵扔下这句话，转身走了。

贺执戴着帽子，坐在椅子上，和周围拖家带口的本地居民格格不入，惹得旁边小孩总时不时偷偷看他。

贺执回了小孩一个轻笑，然后点亮手机。

他刚回了几条消息，就见微博推送比赛消息。

“周四下午15：00，N9 VS 风暴，疑似Wind退役之战……”

贺执手一停，点了进去。

【本场比赛的重点聚焦在双方中单的博弈上，N9本赛季新加入的韩国中单虽出道不久，却在赛场上数次力挽狂澜，救队伍于水火，反而是上单Wind肉眼可见的状态下滑，成为队伍的突破口。

这位曾经的RX主心骨，弱队院长，饱受尊敬的上单选手落得今天的地步，真是令人唏嘘。不知道各位觉得这会不会是Wind的最后一战呢？[卖萌]】

营销号发言偏激，评论区自然也争论个没完。

【Wind嘛……早个五年退役就是完人，当年他那手上单卡牌是真的无解，可惜了，非要苟在现役里，从豪门RX到现在的N9，一步步把自己名声打臭了。】

【你们这些人是真的双标，早些年听他说不退役要继续打全都在那泪目泪目，说什么老将不死薪火相传，现在就变脸了？】

【哦，照你们说的这么一无是处，那Wind怎么还有工作呢？怎么还有队伍要他？】

【RX的人别在这狗叫了，Wind都离队多久了，有空不如关心一下你主子能不能肘赢ME进决赛】

【RX：又有我事？】

【虽然我当年确实被他的坚持感动过，但是不意味着他能光明正大在赛场上给我喂饭吧，每次看他那操作看饱了，晚饭都不用吃】

【没话讲，尊重老资历，但是老了就是老了】

【年纪大就年纪大还老资历】

【多的不说了，退役吧，对他对我都好。】

【没别的，电子竞技，菜是原罪。】

……

方涵陪着LPL从成立到如今成熟，人生大半辈子都交代在电竞上。

当年他已经处在职业生涯末期，还能随队一举拿下世界冠军已是意外之喜，媒体争相报道这位“励志”的老将。

可以说，只要他在当时就选择退役，留在历史上的，就只有无限的尊敬与怀念，甚至凭着这份名声，退役之后还能在直播间获得不错的热度。

可方涵就不是这种聪明人。

他固执，要强，认死理，因为喜欢，喜欢游戏，喜欢和队友出生入死，喜欢血脉贲张的感觉，所以即便后面这些年饱受争议，手伤复发不止，他也一直坚持留在赛场上。

贺执垂眼看着每条评论，手指还在找不痛快似的向下滑，每看一条，他的眼神就冷一分，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“走吧，到我们了。”方涵拿着瓶东西回来，正巧听到服务员叫他们的号。

贺执手指一转，不动声色地熄灭手机：“好。”

……

砂锅粥店内。

——“爽！”

方涵仰头，痛饮了一大口，放下玻璃杯时太用力，矮木桌发出“咣”的一声。

贺执看眼被震得摇晃的桌沿，扯了扯嘴角：“……喝个椰汁这么大动静。”

方涵“嘿嘿”笑了，拿起放地上的大瓶椰汁往贺执面前的杯里倒：“怎么？你想喝酒啊？”

贺执压了压头顶上的帽子：“不想。”

“这就对嘛，”方涵咧开嘴，“职业选手，靠手吃饭的行当，不喝酒挺好的。”

贺执不知想到了什么，轻笑了声：“你以前可不这样。”

打职业要求精神集中，手稳，酒精这种东西，自然能离多远离多远。

可方涵是个酒蒙子，贺执在RX刚出道的时候，不管教练怎么三令五申不准抽烟喝酒，方涵只要找到机会，还是会忍不住小酌。

“以前是以前，”方涵又喝完了杯，他抹了把嘴，眼神蓦地沉了些，“那时候仗着年轻，身体好，现在嘛……”

方涵声音顿了下，过了会才说：“还是想多打两年。”

闻言，贺执摸杯沿的手指一顿。

夜晚的大排档热闹非凡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，店员在之中穿梭忙碌，没人能感受到这桌略显紧绷的气氛。

良久，贺执帽檐下的眼睛抬起，看着他这位曾经的队长，神情复杂。

方涵感受到他欲言又止的眼神，喉头一哽。
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他几乎是强颜欢笑，“你不会也是来问我是不是想退役了吧？”

贺执依旧看着他，不知是不敢应，还是不想应。

方涵顿了顿，桌上的白炽灯照着他，眼里疑似有水光。

过了许久，他才慢吞吞道：“如果我告诉你，我确实想退役了呢？”

闻言，贺执眼皮一颤。

天逐渐热了，滚烫的砂锅粥不好入口，对面的方涵却一口接一口，吃得不亦乐乎。

贺执碰了下碗壁，碰到的那瞬间，指尖立刻就被烫了一下。

“你不光戒了酒，”贺执收回手，说，“就连吃宵夜，也都改成砂锅粥这种人畜无害的玩意。”

贺执语气平稳：“一个决心退役的人是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。”

所有痕迹似乎都在说着，方涵还想打。

但贺执知道，方涵的手伤，真的已经到极限了。

他看着方涵拿勺子的手，那里因为肌肉萎缩，已经变形得厉害。

方涵垂眼，没有看贺执：“……想打和能打，是两个概念。”

“如果真的赢不了风暴，可能……”方涵吸了口气，“可能真的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贺执盯着碗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……行了，别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，老文邹邹的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方涵说着，还真聊起袖子给贺执看了眼。

“这衣服不错哈，”方涵眼神示意了下贺执身上的衬衫，“当初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青训，没想到现在这么合适。”

没等贺执说话，方涵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：“唉，你当时个子比现在矮不少，我买的时候他们都质疑我，说在你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。”

“时间真快，”方涵感慨地笑了下，“一转眼，你都已经成LPL的中流砥柱了……”

“不过我要真退役了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。”他举起装满椰汁的杯子，递到贺执面前，“如果到时候我真走了，你也挺住，别道心破碎得技能都不知道怎么放。”

贺执轻嗤一声，碰了碰他的杯子：“可能么？”

方涵咧嘴：“那就好。”

方涵这么多年社会不是白混的，话说到这里，他很自然地又把话题转走了。之后这顿饭和，东拉西扯，互相拌嘴。

结完账，分别前，贺执把方涵喊住。

贺执想了想，还是说：“真要退役，也起码多打两把，对上RX，我保证风风光光送你走。”

“我平时很少求人办事，但这次……”贺执轻飘飘道，“拜托了，好好打。”

方涵闻言，眼底瞬间一酸。

他忍着眼里氤氲的水汽，撑着没让他们掉下来。

他咬了咬牙，用尽全力挤出一句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