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官府邸的“豪华”客厅里,理查德神父端坐在一张铺着绣花垫子的硬木扶手椅上,身姿挺拔,银边圣袍纤尘不染,银木权杖静静倚在腿边。他对面,马奥税官深陷在松软宽大的主座沙发里,肥胖的身躯几乎将沙发填满,脸上挂着公式化的、缺乏真诚的笑容。
一个身着整洁亚麻衣裙的女仆低垂着头,脚步轻悄地走上前来,手中银托盘上托着两只雕花锡杯。杯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深红色液体,浓郁的香料气息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——那是用肉桂、豆蔻与廉价红酒调制的香料酒,在这边境小镇已是难得的奢侈。
“理查德神父,请尝尝这香料酒。”马奥故作优雅地抬手示意,八字胡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微微颤动,那双小眼睛却像老鼠般在神父平静的面容上扫来扫去,“这是用南方商人进贡的上好香料调制的。在我们这荒僻地方,能喝到这样正宗的可不容易。神父整日忙于施舍救济,想来很少有机会享用这等佳酿吧?”
理查德神父微微颔首致意,并未去碰那杯酒。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,坦然迎向马奥的注视:“感谢大人的盛情。酒香醇厚,心中有事牵挂,怕是体会不到其中妙处了。”
“哦?”马奥端起自己面前的锡杯,装模作样地嗅了嗅那并不需要嗅的香气,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。这老神棍,莫不是为罗恩那老家伙,或是那几个被抓的乡巴佬说情来了?
“听闻阁下今日,将镇长罗恩,以及镇民西奥多、汉森等人,带至府中?”理查德神父开门见山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。
马奥放下杯子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倨傲:“确有此事。有人实名举报,他们私藏矿石,私下交易,偷逃重税!此等大罪,下官身为帝国税官,自然要将人犯控制起来,细细审问!”
“私藏矿石,偷逃税款……”理查德神父低声重复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悲悯,“神佑黑石镇,竟会发生如此可怕之事。光明神在上,难道这些人的心智,当真被贪婪的魔鬼掠取了,才犯下如此重罪?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此事既然涉及教廷,教廷便不能置身事外。”
“教廷?”马奥眉头一拧,八字胡撇了撇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敷衍,“神父,西奥多、汉森不过是几个粗鄙村民,罗恩也不过是个小镇长。这触犯帝国税法之罪,自有帝国律法严惩,何劳圣庭大人们费心?依我看,就不必……”
“马奥大人,”理查德神父打断了他,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不瞒您说,此次峡谷灾变,人员伤亡惨重。我在救治伤者时,于数名不幸罹难者的遗体上,察觉到了……清晰的邪灵侵蚀痕迹。这实在令人不安。”
“邪灵痕迹?”马奥心头一跳,脸上肥肉不自觉地绷紧。他想起了彼得那诡异的蓝眼睛和地牢里狱卒的报告。
“正是。”理查德神父身体微微前倾,神情肃穆,“我担忧,西奥多等人长期在峡谷劳作,心智是否也已被那邪祟气息侵蚀?如今他们被羁押在您的府邸——这是您处理政务、守护一方安宁的核心之所。万一那邪秽之气未能净除,借此机会在府中潜伏蔓延,甚至侵扰阁下的健康……或是透过这些人,将更多不洁引入镇中……我实在为此深感不安,连祈祷时都难以平静。”
他顿了顿,直视马奥闪烁不定的眼睛:“为阁下安危考虑,为黑石镇安宁考虑,我恳请,将西奥多、罗恩等人移交教堂看管。教堂有圣光笼罩,可在圣光庇护下净化可能的邪秽沾染,查探他们心神是否仍属清明,同时也能防止任何不祥之物扩散。待确认他们神智无损、灵魂洁净之后,再依帝国律法进行审问,亦为时不晚。”
“移交教堂?”马奥声音陡然拔高,差点从沙发里弹起来,又强行按捺住,脸色阴沉,“不行!绝对不行!神父,您也说了,他们是重犯!触犯的是帝国铁律!怎能因一些……一些虚无缥缈的邪灵之说,就轻易移出官府?若人人都以此为由,那将帝国法度威严放在何处?本官必须将他们按律审问定罪,以儆效尤!”
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,眼看就要把罗恩和那几个刺头钉死,独掌大权,怎能被这老神棍用“邪灵”的借口把人弄走?
理查德神父看着马奥激动又隐含恐惧的样子,心中冷笑,面上却更加悲天悯人:“大人恪尽职守、维护法度的一片诚心,我深感钦佩。然而,涉及邪灵之事,触及信仰的根基,我们既不能不察,更不可等闲视之。倘若因眼前细故而酿成更大的灾祸,这恐怕……既非帝国所愿,亦非教廷乐见。”
他略一沉吟,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,缓缓道:“既然大人坚持国法威严,但不可不防那些邪祟隐患……不如,这样,今夜,由我先将西奥多、罗恩等人带回教堂,以圣光净化看守,确保邪秽不存,心神暂稳。明日下午,就在镇中心广场,举行公开审判!”
“公开审判?”马奥一愣。
“对,公开审判。”理查德神父目光灼灼,“届时,全镇民众皆可为见证。大人可依帝国税法,提出指控,出示证据。而教廷,亦可当众查验,他们是否受邪灵侵蚀,其证词是否可信。当然,”他特意加重了语气,“大人所倚重的那位……举报人彼得,也必须到场,与西奥多等人当面对质。在光明之神的注视与帝国律法的威严共同见证之下,一切是非曲直都将清晰呈现。如此,既保全了阁下执法的公正之名,亦能彻底杜绝邪祟惑乱人心的隐患。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