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同缀满碎银的深蓝绒布,轻柔地垂落在黑石镇上空。经历了白天的血腥、惊惶与生死搏杀,此刻的小镇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笼罩。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,空气里飘荡着炊烟和食物炖煮的香气,将白日残留的寒意与恐惧悄悄驱散。
汉森家位于镇子西边,房子比西奥多家稍小一些,但屋里塞满了各种家什——磨亮的铜壶、编得密实的藤篮、补过的陶罐,还有几件孩子用木头和石子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,都摆得妥妥帖帖。墙上挂着风干的药草和几张颜色鲜亮的蜡笔画,让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活气。
西奥多提着用草绳捆了脚的肥母鸡,莱恩抱着一筐还带着温热的新鲜鸡蛋,外加一条自家熏得油亮的腊肉,敲响了汉森家的木门。门一开,一股混杂了烤面包焦香、炖汤浓醇和蜂蜜甜腻的热气便涌了出来。
“哎呀,来就来,带这么多东西!”苏珊迎在门口,屋里蜡烛的暖光给她镀了层柔和的光边。她今天显然拾掇过,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光溜的髻,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。她穿了件干净的蓝罩裙,系着条墨绿色的好围裙——平时舍不得用的,边上一圈用彩线绣了细密的小花,看着就喜庆。她一边笑着埋怨,一边侧身让他们进来,手快地拍开了小儿子比利偷偷伸向灶台边那碗刚熬好、正吱吱响的猪油的手。
“洗手去!没个规矩!”苏珊笑骂着,麻利地把用那亮晶晶的猪油快炒出来的、绿得诱人的豌豆倒进汤盆。
厨房里香气混成一团,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。最扎鼻的是从石头烤炉里飘出的、带着蜂蜜焦甜味的烤鸡香。旁边大铁锅里,蔬菜汤“咕嘟咕嘟”滚着泡泡,洋葱的甜、蒜头的香、胡萝卜的清爽、豆子的绵软和卷心菜的鲜甜都炖进了乳白的汤里。桌上搁着一大筐刚出炉的黑麦面包,壳上裂着漂亮的口子,散出发酵后那股子让人舒坦的微酸麦香——这是苏珊的绝活,用了难得的啤酒酵母,发得又松又软。还有一小块用干净布盖着的、颜色金黄的硬奶酪,是汉森咬牙从行商那儿买来的稀罕物。
莱恩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,眼睛几乎粘在那油光光的烤鸡和香喷喷的面包上。肩头的垭零也轻轻动了动,彩虹色的眼珠瞟了烤炉一眼。
正这时,汉森高大的身子带着夜风的凉气进来了,手里拎着好几大陶瓶还挂着水珠的深褐色麦酒。瞧见西奥多,他黑膛脸上立刻笑开了花,把酒瓶往桌上一撂,张开胳膊就给了西奥多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,大手在西奥多背上拍得砰砰响。
“好兄弟!可算来了!”汉森嗓门洪亮,透着真心的快活。松开西奥多,他又转向莱恩,大手不由分说地罩在莱恩金发上一通揉搓,把那柔顺的短发揉得东倒西歪,“好小子!今儿在广场上,可把你汉森伯伯惊着了!真有你的!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到莱恩肩头那只安静的小乌鸦身上,咧嘴笑了,“你这鸟儿也奇,那么大的阵仗,它倒稳当,跟个没事儿鸟似的。”
莱恩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开汉森的手,扒拉着头发,小声说:“垭零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苏珊又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抓着木勺,冲着汉森笑骂:“就你声大!还不快让西奥多和莱恩坐下歇着!酒鬼!”
汉森嘿嘿一乐,浑不在意,反而从怀里掏出个碎花布小包,递给苏珊:“喏,给你的。今儿高兴,换这个,鲜亮!”
苏珊疑疑惑惑地接过,打开一看,是条崭新的、颜色更鲜嫩、料子更细密的墨绿围裙,边上一圈用同色线绣了更繁复的花蔓。她脸上微微一热,嗔怪地瞪了汉森一眼,可眼里的喜气藏不住:“瞎花钱!我那条旧的还好好的!”
“旧的配不上我媳妇今儿这桌好菜!”汉森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当年要不是你瞧上我这个‘酒鬼’,我上哪儿找这么能干的媳妇去?”
这话逗得苏珊又羞又喜,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,拿着新围裙,美滋滋地回厨房张罗最后一点活计了。
不多时,所有的菜都上了那张不算宽的老木桌。正中间,是只烤得皮子金黄焦脆、油光饱满、散发着诱人焦糖和香料味儿的肥嫩母鸡,鸡肚子里还塞满了用黄油、香草和面包糠炒的馅,香得人直迷糊。旁边是那只大汤盆,里头浓稠的蔬菜汤热气腾腾,各色菜蔬在乳白的汤里半遮半掩。翠绿的炒豌豆油亮亮,新烤的黑面包冒着温热的麦香,金黄的奶酪切成薄片码得整齐。东西不稀罕,可经了做饭人的巧手和心意,瞧着就格外丰盛踏实,满当当都是家的味道。
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连一向沉稳的西奥多,眼里也露出温和期待的光。汉森搓着手,大声招呼:“快!快坐!都别外道!莱恩,坐这儿!西奥多,挨着我!苏珊,你也别忙活了,快过来!”
他还没忘了垭零,特意拿了个最小的陶碟,撕下一条烤得最酥最香、还带着嫩肉的鸡腿皮和几块多汁的鸡胸肉,放碟子里,推到桌角,冲小乌鸦努努嘴:“来,小鸟儿,今儿你也算半个‘功臣’,尝尝你苏珊婶子的手艺!”
垭零似乎有点意外地瞥了汉森一眼,彩虹色的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。它也没客气,轻巧地跳到碟子边,低下头,用尖喙优雅又迅速地啄食起来,姿态间有种与寻常鸟儿不同的、近乎仪态的从容。
大伙儿落了座,汉森给每个人都倒上满满一大木杯冒着醇厚麦芽香的麦酒(给莱恩和比利的杯子里只象征性倒了一点点,兑了水),然后举起杯子,朗声道:“来!为了咱今儿都能全胳膊全腿地坐这儿吃饭!为了该死的马奥、彼得和那鬼东西都见了鬼去!为了光明神保佑!干了!”
“干了!”
糙木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闷实又让人心安的响声。冰凉的、带点微苦回甘的酒液滑下喉咙,赶走了最后一丝寒意和疲惫。晚饭热闹地开始了。
汉森吃得豪放,直接上手撕下大块烤鸡,吃得满手油光,腮帮子鼓鼓囊囊,还不忘对每道菜赞不绝口:“唔!这鸡烤得绝了!皮酥肉嫩,一咬一包汁!这馅儿也香很!苏珊,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神了!”
苏珊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用围裙角擦擦手,笑着说:“也多亏了莱恩前阵子帮我改的那个小烤炉,用了魔石加热,火候匀称好掌握,比烧柴强多了,不然也烤不出这么漂亮的皮色。”
她说着,目光转向西奥多,眼里带着敬意和感激:“西奥多大哥,今儿真是多亏您,还有莱恩。莱恩这孩子,竟能用出光明神术救人!我的光明神啊,我当时亲眼看到了,真不敢相信!”她又看看自己正埋头啃鸡腿的儿子,半开玩笑半是感慨,“再看看我们家这个,一天到晚就知道野跑,什么时候能有莱恩一半的沉稳懂事就好了。”
突然被点名的莱恩脸一热,差点被嘴里的面包噎着。他偷偷瞅了父亲一眼,只见西奥多正用那双棕色的眼睛,静静地、深深地望着自己,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探究,但更多是沉沉的欣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。莱恩心头一紧,随即又是一暖——父亲没责怪,没追问,只是明白,只是为他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