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答我!”席朔肌肉紧绷,眼神瞬间变得锋利。她用音高强调自己随时可以发起攻击,“他们在哪儿?!”
“呵。”梅菲斯托发出一声轻笑,优雅地抬起左手,用修剪得圆润无边的指尖,轻轻搭在那截黑色枪管上,不过奇怪的是,他并没有用力推开。
“不急,”他淡淡说,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,“难得故地重游,不如我们先聊聊?”
他想要掌握对话的节奏。
席朔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,枪口死死顶着,脸色显得更加阴沉:“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。给你两个选择:一,告诉我,你把他们藏在哪里?二,我打晕你,自己进入你的记忆里翻出真相。”
而对方仅仅是发出一声与嘲讽别无二致的轻嗤,甚至近乎悲悯。
“冷静些,席医生。”梅菲斯托仿佛没有听见席朔给出的选择,反而抬起眼,目光穿过黑色枪管与她对视。这一瞬间,席朔清晰地看到他的眼底深处正翻涌着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,冰冷却又炙热的疯狂。
“好好感受一下,”他声音放得非常轻缓,如同恶魔在耳边低吟,“摩天轮抬升的景色,是否与你记忆中一样?”
席朔心脏猛地一震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吗?”他勾起嘴角,浅色的瞳仁微微向后一瞥,“看一看,不就知道了。”
席朔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。
通过梅菲斯托座椅背后的窗口可以看到,下方大约两层的位置,另一架座舱正无悄无声息地缓缓上升。那舱室的玻璃布满经年累月的污垢与雨痕,在绚烂的灯带下模糊不堪,可偏偏能看到透出的剪影,依稀辨认得出,舱内对坐着两个人。
看不清楚,只不过是个轮廓。
“妈妈!爸爸!”席朔呼吸骤停,她不顾一切扑倒到侧边的玻璃上,激烈的动作让座舱吱呀摇晃起来,她却完全顾不上。
下方舱内的人似乎被惊动,微微调整了坐姿。虽然模糊,但那熟悉的侧影和姿态,是席书华和谭明远没错!
她猛地扭头,眼神里爆发出猛烈的愤怒,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:“他们没死!是你!是你把他们藏了起来!”
梅菲斯托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,将靠窗的观赏位置让给了她,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别担心,”他语气里全是宽慰,“他们只是忘记了一些过于沉重的记忆。这十年,他们就像世上最普通的夫妻,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安宁。”
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,下方座舱里,那两个模糊的人影轻轻靠在一起,手指交握,一同望向舱外荒芜的夜景。那姿态,竟是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。
“这是我给予的报答。”梅菲斯托施舍一般,居高临下地补充道,“他们完成了最伟大的使命——让钥匙,也就是你成功稳定下来。这是他们应得的奖赏。”
“报答?奖赏?”席朔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腔直冲头顶,死握的拳头忍不住猛锤向玻璃,发出“砰”地闷响。她扭头怒视:“你到底把人当做什么了!?梅菲斯托,你要发疯就自己去发疯,为什么要拖上别人?!”
梅菲斯托只是轻轻交叠双腿,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。“席朔,你现在愤怒,是因为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。”
“坐下,”他抬起手掌,示意她刚才的座位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,邀请你。”
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缓慢,威胁之意,亦如言表。就好像毒蛇吐信,清晰无误地指向下方座舱之中那对毫无所觉的夫妻。
【梅菲斯托是不是还利用什么手段控制着爸爸妈妈?】席朔牙关紧咬,心里头顿时紧绷,同时,视线飞速扫过下方游乐园中可能的埋伏。可风声吹过,一无所获。整座乐园笼罩在诡异的安静之中,毛骨悚然。
权衡过后,席朔缓缓坐下。只是那只格罗克,一直对准梅菲斯托的心脏。
“真相?你是说织梦者?”
“哼。”
听到她提起他的神明,梅菲斯托的举动却让席朔感到一种微妙的违和。
他不似信徒那样狂热,反倒像听到一句天真的发言,有诈。
只见梅菲斯托伸出右手食指,隔空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这里,”他注视着席朔,瞳孔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谭,“才是世界的真相。”
席朔蹙着眉,眼神像在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:“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?”
梅菲斯托眸色沉下,他收回手,背部放松地靠上舱壁。“或许我的表达让你产生了不信任,那么,换一个你可能更熟悉的说法——”
“意识-物质反馈共生理论,你又当如何?”
席朔手指扣在板机上,指节崩得死紧:“如果没有你刻意制造、散播的意识病毒,这个理论或许永远停留在纸面的假想中,对现实世界毫无影响。”
梅菲斯托仿佛听见一个极其可笑又可悲的笑话,竟低低笑了起来,摇了摇头,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怜悯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律本就如此,”他的眼神望向下方席书华夫妇所在的座舱,“无论意识病毒是否出现,世界总归会沿着既定的轨迹,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。”
“你的母亲很有才华。你的父亲,也颇有胆魄。”他声调平稳地评价,如同点评两件精心雕琢的器物,“他们的结合,才让我想要的结果有了诞生的可能。”
“你这个疯子。”席朔紧扣着扳机,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别误会,”梅菲斯托摊开双手,姿态无辜,“我可没有操纵他们相爱的自由意志。只是在命运的河流边,轻轻推了一把,让两股溪流更快地汇合。瞧,意识决定了物质的走向,他们结婚了,而你……”
他目光重新落回席朔的脸上,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满足。
“也如期诞生了。”
座舱在沉默中又升高一截,即将来到摩天轮的最高点。下方的游乐园融入黑暗的浓墨里,而头顶,是城市光线污染也掩盖不住的浩瀚星空。
“席朔,”梅菲斯托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肃穆,仿佛在宣读末日的预言,“千万年来,人类无穷尽的欲望、杂念、疯狂与痛苦,早已如同跗骨之蛆,侵染了沉睡的织梦者。祂的梦境,正在变得浑浊,濒临破碎。”
“一旦让祂醒来,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说出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击在席朔心上,“这个用意识构筑根基的世界……就会像海沙堆叠的城堡,在涨潮时,崩塌殆尽,了无痕迹。”
“届时,世上所有人,所有物质,包括你,包括你在意的一切……”
他的眼眸里倒映出舱外闪烁的虚幻灯光,也倒映出席朔苍白的脸色。
“都将烟消云散,归于永恒的虚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