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,方如音坐在炉边,点亮三根香烟,细白色的雾盘旋向上。
弥勒佛石雕宝相庄严,坐于莲花台上,似笑非笑。
她将三柱香叩在掌心内,端起衣摆跪在蒲团上,焚香萦绕。妇人唇间默念着什么,停顿片刻,虔诚地伏贴于地,许久才起身。
“阿啸……愿你我,莫分离。”
嗓音如烟,低哑而飘渺,含糊得听不清,也无意说与他人听。
满室烛光,方如音闭上眼,一时之间,太多记忆与情愫涌现。
直到风吹动窗扉“啪啪”两声,思绪被扰乱。
睁开眼,从门缝间吹进的风忽搅得烟柱缭乱。
屏息,门外传来稳健而陌生的脚步声。
一粒香火掉在指尖,烫得她惊醒,轻手轻脚地将香烟插入炉内,转身握住架子上的剑,缓步走到门旁。
“吱呀——”
是隔壁屋的门被人推动了,来者“咦”了一声,音色沉稳,有些熟悉。不待方如音回忆,又听得:“这屋没人住么?”
虽是自言自语,却并不故意掩盖动静。听出来人,方如音攥着剑的手顿时卸了力,掌心已是一片濡湿。
“郑小兄弟,你在此处做什么?”
正当郑裴玄思索时,左侧的门敞开,方如音走出来。一股熟悉的药香也随之而出,是他曾在周致身边闻过的那种苦调香。
“方夫人,”郑裴玄自知夜探啸月山庄过于冒失,抱拳赔礼,“冒犯了。”
“进我屋中说吧。”
方如音并不恼怒,只侧身请青年入屋。顺着灯火望去,屋内煮着一个小瓦,苦药味正从中散出。郑裴玄进屋后,确认四周无人,方才落座。
“方夫人,因觉下午的事颇有蹊跷。所以多有叨扰,还请见谅。”
“无妨,倒是弟弟你费心了。依你所看,有什么疑点呢?”
方如音为他倒了一杯热茶。
郑裴玄忙不迭接过,目光看向西方窗户,紧闭,垂帘放下,一排密密的细竹。
“我想,也许并不是为了取那二人的性命。遇害的二人并无相同之处,一位是行武的弟子,一位是用毒的药医。并且,同行的伙伴也并没遭遇不测,说是仇害略有蹊跷。可二人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都住走马楼的东房。”
他垂眸收敛起神色。杯盏有内一圈锦鲤戏荷的纹路,随着茶水晃荡而栩栩如生,颇为鲜活。
“而东房中,又唯独这两间挑出了平座层,外檐柱上都有些灰尘被刮蹭的痕迹。最为可疑是,这两间房外的平座层占了好个景致,沿窗景望去,啸月楼的西房,一览无余。”
方如音心下一紧。抬起茶盏的手僵在空中,看向青年敲动桌案的手,叩叩两声。
“所以,我沿着遇害二人房间的视线找到了啸月楼此层的屋子,但没料到……”
这竟是方如音的屋子。
恐怕,来者真正的目标野心勃勃——如今啸月山庄名义上的主人,药谷家的幺女,方如音。
“是么,”方如音心里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危机,已直指咽喉。可又觉得,自己似乎早有预料。闻着满室药香,竟忍不住苦笑一声,“牵连你们了。”
“何必说这样的话。我也只是猜测……夫人若不信,抛之脑后便是。只是,多少警惕些好。”
“我没有不信你,其实我傍晚见你第一眼,便觉得熟悉,似是故人。”
药罐在火上煮得咕咕响,沸腾声里郑裴玄点点头。
“或许有幸与某位前辈几分相像。”
烛火映着他们两人的影子,在墙上波折跳动。
方如音摇摇头:“并不仅仅是样貌,你的神态、气度……我手无寸铁之力,却比旁人多点记事记人的本领。你的面容实在与我一位恩人无异,只可惜他命有不测,年轻时我曾有幸与其匆匆一见。记忆里,风吹起来时,尤其露的那对剑眉,与你宛如孪生……”
“夫人,”郑裴玄将手中杯盏放在桌案上,低沉而响亮的一声。他神色端正,并无羞恼,只是望着对方的眼,宛如深不见底的暗井,无悲喜、无怨恨,也无怀念,像听了件毫不相干的琐事,“夫人真的记混了。”
“抱歉,”方如音怔怔地望了他的脸几秒,最终低下头陡然笑了,“抱歉,我乱了脑袋。”
“无事,”郑裴玄将目光移向煮沸的药罐,撇开话,“夫人是生病了么?”
“一些老毛病了。”
方如音应得含糊。但如今夜里褪去粉妆,妇人的脸难掩素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