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朝廷官员,又身负不可泄露的秘密……
屋中静了下来。
郑裴玄面色如常,并无忧惧。天子震怒也不过杀生予夺,而今任柏身陷囹圄,难道不正是与万丈悬崖半步之隔吗?
他回头看向朱必之,男人戴着面具,看不出喜怒哀乐,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在与郑裴玄对视那一刻,点了点头。
再侧目瞧着程七星,她手指将衣衫抓出几道凌乱的褶。
尚未言语,可犹豫都在眉间。
是了,郑裴玄差点忘了。与自己和朱必之不同。
程七星已是斋主,一人的决断,将关系着明斋堂上上下下、无数追随者的性命。
自己不该如此鲁莽地将明斋堂也牵扯进来。
静默漫长,在他几乎要开口放弃之时,一双白净的手突然伏低向前,缓缓托出针袋,越过二人足尖半头,稳当而庄重。
“我等自当守口如瓶,还望孙洲令同样说到做到,绝不对外透露半分。您答应,明斋堂才能出手。”
“我答应。程斋主,你请进罢。”
屏风后,孙慎翼应得不假思索。他显然已病得不轻,但脑子却还没糊涂,独独唤了程七星一人。
此人谨慎至极,想要套话,恐怕也棘手。
程七星迟疑地看了看同伴,得到肯定后,拿着针袋绕进屏风后。
这一面山水屏风巨大无比,女子的身影落拓其上,不显突兀,反而自成画中景致。
行至床榻旁,两人始终无言。
等到程七星的影子屈膝坐下,孙慎翼才再开那尊口:“我的病已有十余年之久,老医者都说离开不过这两年的事,程医师本领更为高超,您觉得,若用药吊上一吊,最迟,我还能坚持到何时?”
他话里贪生,可也许是旧疾摧残,人太过面黄肌瘦,愈发显得目光溃散,看上去全无求生之意,如同死水微澜。
程七星有些不忍,移开目光,专心把起脉来。
孙慎翼的脉象虽有定数,但脉位深沉,脉势弦长,有牢脉之嫌,偏偏又时止停顿,良久方来,呈代脉之相。
阴寒内盛,脏气衰微。诚如他自己所言,的确是一具行将就木之躯。
她取出银针,低头问着病情:“你中过毒。疼什么地方?”
“心胸憋闷,四肢发凉。”
这是很多寒毒通症。她弯下腰,示意人撩起长袖,孙慎翼慢慢抬手,宽袖下手臂干枯如柴,最为触目惊心的是——程七星皱眉看着皮肤上的瘀斑,新旧交替,可见心肺毒邪瘀已久。
“偶有发热咯血,半夜心悸。”
银针扎入内关穴,孙慎翼说一声便要咳嗽半天,他所说症状,大约是一种慢性寒毒所制,针对心肺脏腑下毒……
“早期舌苔溃烂,痛不能——”
叮。
银针落在地上,极轻的一声。朱必之摁住郑裴玄伸出的手,摇了摇头。
屏风后,程七星的手僵在半空,她眉头紧皱,似是无法理解,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道:“你,中过溃毒?不、不对,可你还活着……”
“程斋主聪慧,”孙慎翼一句话打断了呓语,“误食过少量的溃毒。”
误食?要知道这种毒服用四十日后人必将五脏将内溃至死,一点儿的份量都足够置人于死地,若手段高明,一次就能做得无知无觉。
除了深仇大恨,她想不到为何会被下如此杀手。
还要做得干净。
她突然意识到孙慎翼方才的要求——守口如瓶,那死守的真实感前所未有地落到肩上,来得这么快。
程七星忍不住打个寒颤,默默捡起银针收好,而后俯到病榻上方,神色认真。
“……舌头伸出来。”
病人照作。伸出的舌头沉暗紫色,两侧均留有凹口。虽紫,但并不像是愈发恶化的表征,更像是……她看着舌尖一点浅白。
“孙洲令,你最近吃过什么药?”
“吃过麻黄,左归丸。”
这些都是驱寒补心肺的药物不错,可远不能起攻克溃毒的效果。
程七星甚至都有些郁闷了,接二连三的,解毒神医都围在自己身边,当不成就算了,怎么还见不着呢?
“再想想,没有别的了?”
孙慎翼躺在床上,眨了眨眼,像是想到了什么,欲言又止,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“孙洲令,治病救人,不违背这世上任何一种道理。”
“那个侠客,他给我吃了一颗药丸。”
“果然,你可知道,溃毒向来无解。可你却出现了好转的迹象。”
“好转……?”
孙慎翼蓦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腔,难怪,经一夜风雨惊吓,怎可能安然无恙?……原来他可笑地自以为回光返照的气力,全倚仗那位少侠的奇药起了效。
可自己却护卫不力叫人家暴露,登时,虚汗冒出,他心觉愧疚,想要起身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