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杀他?”
“为了救人。”
快马加鞭奔赴数夜,独自来到西南异乡救一个人?陆武看着他被纱布吊起的左臂,露出的手掌垂落,指腹藏着厚茧。擎门出尘,但侠终究还是侠,入了俗世,又怎能逃过刀剑舔血的日子。
“……你可曾杀过人?”
无双的剑法无情,是不惜这爱恨痴嗔半分。自然对这世上万物一视同仁,断流水、斩骨肉,在无情人眼中,是没有区别的。任柏要杀,不仅可杀得痛快,还可痛痛快快地杀。不比一般侠客,冤魂入梦,自觉身不由己,怀罪偷生。
然这青年将筷子捣着鱼兜子,很是理所当然。
“没杀过。但世上有一人,来日我必取其项上人头。”
他身无人命是一怪,不过更怪是后面半句。一个不曾狠心杀过人、明白杀人是何物的人,如何敢信誓旦旦地口出狂言。陆武不觉好笑,笑其还嫩了几分:“你既从未了结过他人性命,立此狠誓,怎知届时自己有胆下手?”
谁知得此问,任柏反诧异地看了他眼,似是不解:“本是两回事。”
“满肚子道理!”
“我不杀人概因我心中不愿杀他们。我定杀那人也因我心里对他有杀念。杀与不杀,缘都是我心里的事。”
“呵!你想得一事,便可做得一事?”
“我想得一事便可做得一事。若不能,我自始便不会念它。”
斩钉截铁,干脆利落。青年说的分明是诳言妄语,可陆武看着那双眼,世上似无物能惊起其波澜,方才,瞳光里一闪而过的杀意,笃定,决绝,毋庸置疑。
当剑客带着杀意出剑时,其中又该有怎样惊心动魄的锋芒。
世间最难得一颗至臻心,怀了血仇,他今日竟能久违地再见。却不知任柏日后刀下的人或鬼,能与之在生死两界间酣畅一战,究竟算幸运,还是不幸?
“能做你的仇敌,此人该当荣幸。”
陆武此话真真切切,掺不得丁点假意。
任柏斯斯文文地夹了一只鱼兜子送入口中,甘甜滋润,唯独蘸汁太酸,比师兄在青山拿手的老配方还差了点。他细细嚼完,放下筷子,才对前者点点头:“听闻前辈的刀也很妙,兴许日后有缘,能尽兴领会领会也未可知。”
也许日后有缘,你我二人能成为仇敌。
多年以前,天花落满行山,陆武喝得酩酊大醉,曾握着一人的手在寂寂中向山头大喊,若与江湖为敌也无惧。烈酒在血液里燃烧,淡淡梅香也似火引,几将人烧得筋骨发烫、生疼,又再清醒不过:为了一个是是非非,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悔。但后来,那滋味渐消渐散,直至今日,他从那漫不经心的眼里再次瞧见了——向着毁灭、纵然自焚的痛快。
以至他本该把话当玩笑,可此刻。
汉子拍着桌案,仰头畅快淋漓地称道:“哈哈哈!好!好!张大哥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!”
二人的动静全由性情,引人注目。
任柏微微开口,想说什么:“并非……”
可不远处几个持刀人的目光烁烁,他又抿紧唇。陆武见状,探出半身便要附耳去听。
就在眉尖刀锋随之直指任柏肩头的刹那,嘈嘈酒楼猛然爆发出巨响。
哐!
铁剑刺穿木栏,如矢旋飞,劈开的碎木落到酒汤里。两滴水溅起,又随着轰然刺耳的嗡鸣,融于钉入铺地的剑刃。
猩红一片,像血牡丹炸裂。
哗啦呼啦,被一剑剖开的肚腹,慢慢地裂开,流出混着粘液与混物的肺肠。
任柏夹起扎到鱼兜子里的一根木刺。
“貂河舵梁虎。你们貂河偷鸡摸狗的勾当做得不少,打着习武的幌子欺压当地百姓,”楼上,江號推门而出,踩着残木,睥睨扫视了一圈,停在那一桌战战兢兢的鼠辈身上,“既如此瞧不起天和,今日叫你死得明白,也算了缘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不待发号施令,身后两位天和弟子便拔剑一跃,自上而下削开的剑气吹起陆武的两撮鬓发,后者低低地“嗬”了一声。
“三才门江號还是这等神气。”
貂河虽武艺不精,但也有六七人。眼见江號并不出手,遇到两个天和弟子,横竖都是死,竟也拔出刀来。两方刀剑相向,打得桌凳飞断,酒坛碎了满地,酒水与红水混在一起,泡着残肢血肉。
店家人已吓得六神无主,江號还在悠闲着步子下楼。任柏坐在角落,低了低头,乌纱自然垂下,蒙住那张脸。
两锭银子放在柜前时,貂河舵中人骤然惨叫。天和弟子利落抽剑,血便喷了满地,宛如点点梅花,缀在砖灰墙面上。
一个再无生息的人缓缓滑落,躯干拖出的痕迹,比冬日枯枝还要遒劲有力。
生生死死再庄重,也不过几招几式的功夫。
天和三才门行事的粗暴,陆武早有所领略。今日一见,倒不会太讶异。可任柏……他侧目看着后生呆愣的眼,追着江號的身影向大门移去。看他们擦了剑、解了绳、踩镫上马——
咚。
金铜神兽在桌边一撞,倏忽,青年握剑起身便要离开。陆武亦愕然站起:“你去哪?你要找的人在天和?”
听此一问,剑客蓦地刹住脚步。
回首,青年被乌纱遮住的面容徒留轮廓,太模糊。使陆武想起暮色将入夜之际,也该是这般,灰蒙蒙,分明一切如常,又似乎凝固了、凝固在那不清不明、无法言说的刹那。此刻看向何处,都捉摸不透。空落。
短暂又漫长的等待后,那声音轻轻的:“前辈,寻仇是我一人的事,往后与谁为敌,谁要与我为敌,都是我一人的事。与擎门无关。”
他又说前辈你点头应了便是约定好了。
于是陆武恍惚又郑重地点了一个头。甘洌的酒香使人仿佛一梦,再惊醒,是听闻马蹄踏成泥土的重音,衣裾远扬。
仇仇仇,擎门的弟子说:他寻仇,杀一人,由一人背。
倘若仇恨这般容易清算……蜿蜒的血湿了靴,陆武忍不住笑出声,哪怕与擎门恩断义绝——
可怜若有情,孰能不生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