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玉衡话多,一路絮絮叨叨,说姑苏的烟雨,说云氏的茶,说巷尾的桂花糕有多香甜,而谢摇光,只是沉默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,却也未曾真的推开他。
行至谢摇光的小筑前,云玉衡才松开手,看着他沾了雨珠的发梢,唇角的笑意更深:“明日巷口的茶寮,我请公子喝茶,就当是,认识一场。”
不等谢摇光拒绝,他便转身,踏着青石板路走远,白影在雨幕中,渐渐模糊,只留下一句轻飘的话,散在雨里:“我等你。”
谢摇光立在门口,握着油纸伞的指尖微紧,伞沿的雨珠落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水痕。他看着那道消失在雨巷尽头的白影,心头竟第一次,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波澜。
那时的他,尚不知这场江南雨巷的相逢,会成为往后岁月里,最甜的糖,也会成为最利的刀;尚不知眼前这个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,会在日后,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,让他尝尽世间苦楚,也让他,记了一生,念了一生。
廊下的风又起,吹回了谢摇光的神思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腕间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雨巷里,云玉衡掌心的温热,还有那抹倨傲又耀眼的笑。
只是那时的云玉衡,眼底是纯粹的明亮,而非后来的冰冷与算计;那时的相逢,是一场江南烟雨的温柔,而非后来典狱司的寒石刺骨。
屋内传来云珩轻轻的翻身声,谢摇光回过神,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,只剩无尽的复杂。
原来从一开始,便是一场劫。
而云珩,偏偏长了一张与云玉衡一模一样的脸,成了这场劫里,最温柔,也最致命的牵绊。
他轻轻推开门,见云珩蜷缩在床角,脖颈间的红痕依旧显眼,睡得极不安稳,眉头微蹙,似是做了噩梦。
谢摇光放轻脚步,走到床边,替他掖好被角,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心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呢喃,似是对云珩,又似是对自己,“先生在。”
只是这一句承诺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能否兑现。
毕竟,他的心底,藏着化不开的仇,而云珩,是仇人的模样,是他逃不开的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