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达提出的一系列要求,赵藤早已知晓。
他肃穆上前,立在赵磐身后半步之距。
“孙儿不知这鲁达提了哪些要求?”
赵煦眯眼盯了赵藤半晌,示意陈忠将鲁达奉上的文书拿给赵藤。
赵藤恭敬地接过,虽说上面的内容熟稔于胸,但到底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思忖片刻,赵藤慨然道:“北虏诸多索求之中,触及国本者,断然不可应允。譬如撤减边防、借兵借道、重划疆界此三桩,皆是引狼入室、自毁屏障之举,半点退让不得。其余各项诉求,亦需仔细斟酌、步步权衡,万不可草率。先说封爵,授爵本是我朝固有典制,循例而行并无不妥,但必须提前严明规矩:本朝历来有功方授爵,从未有无功受禄之例。先前鲁达获封,乃是因其当先率众归降,实有归顺之功在身。往后再索要爵位,务必坚守此准则,非立实绩、非建功劳,绝不可轻易许授。岁币与器物供奉,如今看来,所费倒不多,但绝不可照单供给。须知一朝定下成例,临时恩赏便会沦为既定规制,日后但凡稍有削减,便会滋生嫌隙、招致怨怼。依孙儿之见,可从北疆历年赋税之中抽取一成,作为例行抚恤供给,按需分批发放;间或酌情赏赐珍玩宝物,以示怀柔。如此一来,予夺之权尽在我朝,对方仰仗我方供给维系所需,自然心存顾忌,不敢肆意生事。此外,各类器物往来,铁器、甲仗、军械等战略物资务必严令禁绝,分毫不得外流,以防其借此壮大武备,反噬边疆。至于诗书礼乐、衣冠技艺等文教风物,则大可容其研习效仿。夷狄慕我华夏风华而来,本就是归服之心的体现,让其浸染礼乐教化,便能收敛蛮性、渐明礼数,长久来看亦是安定边局之良策。”
北疆,既是赵藤一战扬名的地方,亦是他遭逢挫辱、被削爵位的伤心之所。
这片疆土是国家的藩篱屏障,更是他立身朝堂的重要根基。
北疆大小诸事、利弊得失,他早已思虑周全,今日谈及北虏所求,不过是万千考量中的一隅罢了。
碍于身份,他本不欲多言,可话到嘴边,却还是不由得吐露了许多。
话音落定,满堂尚沉浸在他慷慨陈词之中。
这些宋帝国的翘楚,各有立场、心思不一,却到底都是务实干练之人。
同道相惜,众人面露赞许,就连乔贵妃与陈忠二人,亦不免心生畏意。
指尖轻叩御座扶手,唇角微不可察地略略一动。默然不语的赵煦神情复杂一如他此时复杂的心情。
既激赏赵藤的真知灼见,又暗自揣度其心志与城府,眉宇间不自觉覆上一层沉沉的疑虑与思忖。
众人皆眼望赵煦,却听他轻描淡写道:“你们说的,孤已知晓,今日就散了吧。”
赵藤眼望着依旧匍匐在地的父亲,只等人散去再搀扶,却听赵煦道:“藤儿,前日你拟的青词甚好,孤心下嘉许。大后日卯正,你入紫宸殿随孤行祷告之仪。”
赵藤躬身领命,目送赵煦在众人簇拥下离开。
及至见不到人影,赵藤方快步上前搀扶赵磐。
几名宫人正要趋前伺候,对上他凌厉的眼神,无不心虚后撤,远远立住。
注意到这一幕的赵磐拍了拍赵藤的手背,轻声道:“不必苛责,世态如此,他们不过是为求衣食,身不由己罢了。”
伺候赵磐的小太监泪眼汪汪进来磕头,赵藤吩咐道:“快去请太医。”
赵磐却执意不肯:“哪里就到那个地步。肩膀头子倒不痛,额上一点皮外伤,回去擦点膏药便是。兴师动众请太医,又生出一桩事。”
赵藤看向父亲,抬手用袖揩拭他额上的血,面颊上的墨。
赵磐依旧执意挡住了他,笑道:“仔细脏了你的手,回去洗把脸的事。”
赵藤并非情思细腻之人,这回,他实在忍不住,当着老父与太监的面,堕下数颗清泪来。
赵磐压住心头难言的酸涩温声哄道:“好孩子,为父让你受委屈了。时候不早,你快些出宫吧。过几日,我要替你皇祖父赴一趟上清观,到时我们父子再多说说话。”
本来他还想提醒赵藤,如何说了这许多,到底该藏着些才好。
可见赵藤这般,他到底将隐忧放在了心上。
忍忍忍,他倒是忍得,可情形又如何呢。
而儿子这边,怕父亲伤心,赵藤深吸一口气,竭力压制满腔的悲意,抬手为赵磐拂过一缕霜白的鬓发。
“您先走,儿子再走。”
这回,赵磐不再固执,他轻轻地拍了拍赵藤挺阔的肩膀,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离开。
走了一段距离,小太监回头一瞅,低声道:“殿下,小殿下跪着朝您这边磕头呢。”
赵磐嘴角动动,脚步不停,没说话,也没回头,悄无声息地抬手抹了一把不知何时红了的眼角。
※
隔天,谢辞山依旧早起旁听闲话,却听得南滇国世子妃病了,世子倒是急坏了,亲迎京城五杏堂名医为其施治。
如此过了两天,似乎并不见好转的迹象。
焦躁难安的谢辞山便自己去了五杏堂,也是赶巧,竟与雪里枪碰上了。
在京城,雪里枪一直住在五杏堂。
虽说自从明州一见,谢辞山再也没见过或者找过雪里枪,但凭着他这张酷似生父谢青丘的脸,明里暗里得过五杏堂不少照拂。
乍见谢辞山,雪里枪很诧异,她一度以为他是来询问生父的。
然,转念一思,不早不晚,偏这个时候,大抵是为那女子来的。
客随主便,谢辞山免不了随着雪里枪去临水花厅絮话。
甚至谢辞山都没问,雪里枪自顾自开口道:“这两年虽说调养得宜,究竟底子薄、心思重,此番水土不服,又受了寒凉,症候看着便重了些。病去如抽丝,假以时日自能好转。”
听到症候很重,谢辞山沉默片时,开口道:“大夫下次看诊,可否带上我?”
“啊——”雪里枪一时没反应过来,饶是历经磨难的老江湖,依旧被谢辞山的话震惊到。
“公子,她已婚配,况且还是王世子的正妻。你若见她,于情倒能说得通,于礼,那便是半点不通。”雪里枪破天荒对一个人这般尽心与温柔。
谢辞山并不喜欢雪里枪这个人,便是她掏心掏肺,也只觉多余聒噪了些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谢辞山淡淡回道,起身便要告辞,他心中打算自己独自前往,守卫四方馆的都是自己的人,加上自己的身手,问题或不大。
雪里枪喊住了谢辞山:“公子且慢,比之独自前往,与医者同往显然更为稳妥。”
谢辞山心中冷哼,还需要你说!
却听雪里枪继续道:“我若助了你,你可否答应我一个条件。五杏堂此前助你不少,连张老头都被你们薅了去,我可从未提过要感谢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