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乔贵妃、陈忠吓得失了方寸的赵藤,纯属无心之举。
彼时,他全然没想去针对谁,而是胡乱给了几个来钱的方式。
此刻,满心憋屈的他在宫门口撞见了谢辞山。
“那个,有空吗?”
“今日我休沐。”
“走,去仙月窟。”
谢辞山:……
离约定的时间尚早,谢辞山只当赵藤有事相商。
却不知,赵藤今日是一反常态。
到了仙月窟,什么事都不提,只一杯接一杯饮酒。
秦王向来未曾如此失态过,谢辞山料定,定是朝堂出了事。
“王爷今日可是被陛下召见?”谢辞山执壶为赵藤注了半盏。
赵藤不满,扬眉道:“斟满,你小瞧我?”
“自然不是。只是想起王爷往日劝我等的话,酒解决不了问题,唯有躬身践行才是破局之道。”
赵藤捏着酒盏一饮而尽,苦笑道:“劝人一张嘴,临己万般难。躬身践行?眼下我又何来从容践行的余地?我能忍,躲在这风月场见人,看你们守着闲差周旋于宴饮之中,便是父亲受辱,也能冷眼瞧着,甚至都不上去搀一把——”
说到此,赵藤眸底泛红,声音也跟着发颤。
他不愿被谢辞山瞧见,起身面窗,步态微有些不稳。
“可,世道倾颓、人心离散,我不能忍。黎民无端遭难,我更不能忍。一味隐忍,便是将来柄终落我手,又能如何?坏掉的世道人心如何重振?乱政之下蒙冤殒命的万千百姓,又岂能死而复生!”
郁积于胸的浊气尽数吐出,赵藤长长喟叹一声,方才转身面向谢辞山,语声沉沉:“今日陛下召我入宫,问及修建道观的钱粮从何处筹措。我并非怨陛下的大兴土木,他素来如此。真正令我心寒的是,满堂所谓的社稷柱石,竟无一人愿挺身质疑,似眼下这般军备吃紧、田亩歉收、流民遍地的处境,哪里是耗巨资营建道观、铺张祈福的时候?”
赵藤越说越有劲,若有旁人即时写下,简直是一篇针砭时弊的雄文。
谢辞山端坐一旁,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酒盏。
烈酒入喉,肺腑间涌起的辛辣也压不下心底的忐忑。
赵藤此刻满心忧国之痛,句句皆是民间疾苦,自己身为臣子、同袍、患难之交,自该敛去杂念、沉心恭听。
可另一方面,眼见天光西斜,他不免惦记着风葭渡口的黄昏之约。
看来不光是职守与情爱是相悖的,甚至兄弟与女人都是难兼顾的,谢辞山在心中苦叹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时间在流逝,赵藤喝得兴起,骂得解气,抬首对上谢辞山那张神清目明的脸,问道:“敢情这酒都被我喝了。”
谢辞山笑道:“王爷知道我不擅饮酒。”
“那你怎么跟王金贵那帮人混的?”赵藤来了兴趣。
“王爷你不是已经知晓了——”
“周旋混迹,一个‘混’字道尽一切。” 赵藤语气沉了几分,眼底漫上忧思,“只是我怕这般混下去,反倒磨尽心气。你且说说,是该继续这般隐忍混世,还是另寻一条坦荡出路?”
谢辞山轻轻搁下酒杯,神色愈发从容:“王爷,家国前路这般重事,不妨待酒醒心定之后,再细细斟酌思量也不迟。”
他虽是面上镇定,但频频侧目窗外显出他心头的焦灼。
也是凑巧,随着门外心腹之人低声传语:“南滇世子来了。”
段安一身散漫笑意进了门来。
他朝席上二人拱手一揖:“刚至仙月窟,便听闻我的雅间被人占了,心中一猜便知定是王爷。倒没料到谢统领也在此处,今日真是巧遇,幸会幸会!”
这是第一次在没有杨柳思的场合,谢辞山撞见段安。
先前,他见小个子的段安,很有些嫌弃,可如今再看他,心中竟是生发出一星半点的怜悯。
既然有段安作陪,趁此机会,谢辞山便借故告辞。
赵藤即便醉了,也知这两人最好少见面,自然不会强留。
谢辞山离开后,段安很有些沮丧。
“王爷,我怎么觉得谢统领对我有看法?我这刚来,他就走。”
赵藤忙道:“皇城护卫司又没个副官,大小事务都指着谢统领,他这是真有事。啊,还有,他为人素来冷淡了些,切莫见怪。”
段安没答话,她分明感觉到谢辞山看她的眼神不对。
眸光闪烁,总刻意避开与她对视。
她心中一惊,这人,莫非看出她是女扮男装?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!
※
杨柳思赶往风葭渡时,月色溶溶,四下岑寂,唯有风穿蒹葭的簌簌沙沙之声。
寻不见谢辞山身影,她心中已然断定,他素来守时,迟迟等不到自己,怕是先回了。
如此,不免隔日寻个时机,同他解释清楚。
马车离开渡口不久,遥遥有马蹄踏沙而来,谢辞山恰于此刻策马抵达。
他翻身跃下马背,目光急切扫过整片渡头,终究是落了空。
夜风浸着凉意漫上衣襟,他怅然垂眸,暗自思忖,便是她黄昏抵达渡口,也断无苦候至夜半的道理。
何况,他也舍不得她受着夜风苦等。
看来,免不得改日向她道歉。
离开渡口的谢辞山不放心赵藤,又折回仙月窟。
却见仙月窟玉瓦朱楹的气派门楼外,喝得不省人事的赵藤正被段安诸人扶上马车。
见状,谢辞山上前要送赵藤回府。
段安见到谢辞山,没了先前的咋咋呼呼,明显收敛了许多。
笑得很场面,说得也场面,一下子反倒正经起来。
正经起来的段安有与之身份相称的威仪气度,这令谢辞山生出一种危机感。
其实今日,若能见到她,他便是要问个明白。
她到底是谁,她缘何成了世子妃,今后,她又作何打算,她的打算中,是否有他的位置。
在谢辞山调转马头准备同车而行时,听见有贵戚在问——
“世子爷今日可要早些回去陪世子妃?”
“不必不必,今夜定要玩个尽兴。”段安的声音,好像一瞬间又轻狂起来。
“就怕世子妃不高兴,喊人来催你。”
“我家娘子最是温良端方,从来不会拘束我。再说了,这几日她都在景岚行宫读书,我便是回去也是孤身一人。”
“哈哈哈,既然如此,那就把十二仙都叫上,咱们好好聚聚。”
马上谢辞山回头时,众人包括段安早已簇拥着入了门楼内。
景岚行宫?
芸香阁?
那个翰林院的小白脸?
所以她今夜压根儿没有赴约!
谢辞山不由攥紧缰绳,眸光幽沉,似压过这漫天夜色。
※
隔了数日,出外闲游的珮儿回到四方馆,递与杨柳思一纸名帖。
乃是宋屏骐相邀,约她往清晏楼一晤,称有要紧事告知。
虽觉蹊跷,到底对宋屏骐印象不错。
然而在清晏楼,眼见宋屏骐取出一份永嘉八公的誊抄文集,呼吸陡然一窒,杨柳思竟是半晌说不出一个字。
她抖着手暗暗触摸腰间寸许的小鱼形银哨,若是短吹,便是召珮儿护送脱身,倘是长吹,便是杀人灭口。
自从珮儿跟了自己,她还从没有机会用上,今日未尝不可“开刃试锋”。
隐隐窥得杨柳思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,宋屏骐浅笑道:“贵人先听我把话说完,再定杀我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