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瑞柳被萧敕星安置在叩天锋的东庭,那是藏剑山巅雪化得最快的地方,也是整座山新叶抽芽最早的地方。
春去夏天,叩天锋的冰雪方才化去不久,短暂的春日到来。其余地方还只有几点零星绿意,东庭之中已是春意盎然。
日光轻柔地从矮窗之中飘来,笼罩在榻上人沉睡的面容之上。
应瑞柳睡了三日,仍然不醒。
萧敕星负手站在床边,盯着文靖仙撤了手,道:“怎么样?”
文靖仙道:“无碍。不是鬼气入体,是魇症。”
萧敕星刚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:“魇症?”
文靖仙已经在收拾物什了,闻言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道:“去了天行山一趟,你连魇症是什么都不知道了?被梦魇住,意识昏沉,无法靠外力唤醒,只能等自己清醒。”
萧敕星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我只是想不明白,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魇症。”
文靖仙将装着许多药瓶和银针的木盒收好,从塌前站起来。
他行事看着温吞,语气也温吞,说出来的话却是凉飕飕的:“尊座问我?小病不碍事。与其忧心这位公子的魇症,不如屈尊帮我接待一下这几日上门的玉京弟子如何?”
萧敕星原本盯着应瑞柳看,听见这句话才转头,随意道:“轰出去了事。”
文靖仙攥着木盒的手紧了紧,他脸上仍然有笑,但很明显是皮笑肉不笑:“叩天锋交到尊座手里,真算是完了。”
病中人不宜打扰,两人出了门,沿着东庭的长廊一路往前。
文靖仙是司院,宗内大事小事都得过他的手,常年忙得脚不沾地。虽然日日久坐处理文书,身形却并不细弱,个头与萧敕星相近。
廊外是一片绿,他身上的衣裳也是一片绿,柳丝般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个髻,桃木簪子一穿而过,很有几分温柔颜色。
然而做了这么久司院,叩天锋上下除了萧敕星,没有人不怵他。
谁都知道文司院看起来脾气有多好,他的嘴就有多刻薄。司院一职宗内的要事杂事两手一并抓,烦心时少不得要出口伤人,久而久之众人看他面相都变了,虽然仍是不变的温吞、不变的没脾气,但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都是凉飕飕的,猜不准下一刻嘴里头会漏出来什么冷言冷语。
萧敕星仍是一身漆黑,脸色冷如活阎王,两人并排一站,看见的人都要退避三舍。
文靖仙道:“天下没有比尊座更不讲理的人。抢了人家掌门的人,还要把人家的弟子轰出去。”
萧敕星压根不把乘霄玉京放在眼里,却对文靖仙的言辞很有异议: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是瞿北庭的人?”
文靖仙仍是那副慢吞吞的语调:“不是瞿掌门的人,也未必是您的人。”
萧敕星漫不经心道:“怎么,我不能有道侣?”
文靖仙一脚踩了个空,差点从走廊边摔下去。他险之又险地扶着廊柱站稳,深深吐了一口气,微笑道:“您这个德行能有道侣,天先塌一遍再说。”
萧敕星回以一个冷笑。
方才的话好似只是一个一时兴起的玩笑,文靖仙将它抛诸脑后,想起来自己身上背着萧氏先父嘱托的劝谏之责,慢慢道:“从前您只是出门打架,如今竟然开始抢人了,这不好。”
萧敕星神色不变:“要我再说几遍?我没抢人。”
文靖仙道:“那位公子是谁的人,由他自己说了算。他不能说,尊座也该知道,他最终是他自己的人。您将他带回来的时候,问过他自己的意愿吗?”
萧敕星脸上原本就不多的情绪慢慢隐去了,唇线抿直,神色显得有些阴郁。
他没有拂文靖仙的面子,却也没有回答。
文靖仙点到为止,不再多言,在分岔口右转,应付玉京那边遣来打探情况的人去了。
萧敕星走了几步,又折返回去。
应瑞柳在榻上蜷成一团,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,露出紧紧皱着的眉头。
这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,侍童擦完冷汗又帮忙给他掖被角,期间萧敕星一直站在窗边,默默无言地注视他。
侍童无意间抬头,看清窗边杵着的人是谁,脸色顿时白了一半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。萧敕星没做回应,最后再看了一眼,心事重重地移开目光,这次是真的走了。
应瑞柳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,他沉在梦魇之中,正力所能及地找路出去。
之前听相先生让他好好养身体时他还颇为疑惑,等到倒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,之前赶路在野外歇息时睡不安稳不是因为条件简陋,而是魇症的先兆。
这病症短时间不打紧,拖长了却容易损心智。
梦中的世界是一座灯火遍天的小城,应瑞柳实在累了,坐在台阶上发愁。恰逢一条黑影在不远处走过,他一个激灵,立刻从台阶上起身,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。
城中人流如织,喧闹的声音却诡异地忽远忽近,时而静默无声,时而鼓乐齐鸣。
灯光代替月色在地面上流淌,入目之景皆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应瑞柳逆着人流勉力穿行,挤过不知道多少位男子女娘的肩膀,追得上气不接下气,那黑影始终安静地飘在几步之遥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