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才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
天色似乎暗了一些,光从水面移动到另一边。
花以苔坐起来也没动,只是托着腮帮子,继续待着。
又待了大约一刻钟,花以苔扭了扭脖子,发丝摩挲着衣领擦出声音。
她向后一瞥,见几根软柳枝被风吹起,枝条上的嫩叶沙沙作响。
风落后,一个身影在那里久久伫立着。
楚却尘。
他站的姿势很随意,一只手背在身后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但他站的太久了,衣摆上沾了几片柳叶,也没有拂掉。
风晃晃,魔静静。
花以苔立刻回过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心跳突然快了两拍,她不知道是因为被吓到还是别的什么。
又心虚地躺下了,好像还没睡醒。
这次躺下的动作太快,后脑勺磕得比上次还疼,她咬住嘴唇没出声,闭上眼睛。
身后的魔并不打扰,只是站着。
远方已有了凉意,天光尚明,只是淡了几分热意。
偶有鸟雀打破寂静,高飞着,或者在池面掠过,爪尖点了一下水,涟漪荡到花以苔悬空的脚下。
花以苔有些冷。
池面上的凉意升起来,贴着地面蔓延,钻进她的衣摆和袖口。
她坐起来,转头问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楚却尘道:“你睡着之前。”
什么意思?睡着之前他就来了,那她睡了多久?他又站了多久?
想来想去,花以苔只吐出来一个字。
“哦。”
她搓了搓手臂,手掌搓过的地方发烫,没搓到的地方还是凉的。
下一刻,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。
衣服上有楚却尘的气息,布料是沉的,带着他的体温,压在她肩上。
魔坐在了她身边。
他坐得不远不近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他也不说话。
花以苔低着头不去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又落在他的衣摆上,他的衣摆沾了些泥点子和草汁。
只余清清的风声刮过。
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,痒痒的。
突然,她感觉耳垂一重,温热的触感从耳垂传来,是他指尖的温度。
还没来得及反应,下巴便被捏着转过去面对着他,魔的指腹微凉,力道不重。
另一侧的耳垂再一坠。
楚却尘收回手。
花以苔去摸,是个圆珠形的耳坠,珠子不大,圆润光滑,摸上去温温的,她捏了一下,珠子是实的,沉甸甸地坠在耳垂上。
她问:“做什么?”
楚却尘道:“送你的。”
自从神交之后,花以苔不敢再戴多余的饰品,怕再被用去做什么媒介,她把那些簪子、镯子、耳环都收进了匣子里,锁上。
不过魔倒也没再履行两天一次的承诺,许是忘了。
花以苔扭回头,不知道说什么,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,碰在脖子上,凉丝丝的。
只能叹息。
那声叹息很轻,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
楚却尘起身又蹲下,架起她一只胳膊,手放到他的后颈,一只手揽住腰,一只手托住臀,将人从池边抱起来。
花以苔几乎是在他一侧手臂上坐着。
她没有挣扎,什么都没做。
又困又累。
楚却尘问:“你喜欢这里吗?”
“唔……”
花以苔的手软软搭在楚却尘身上,回应道。
“好,我带你回去喝药,喝完我再把你送回来。”
“那你不要来。”
“嗯,我有其他事要办,晚上才能见你。”
“……”
花以苔被带着来到扶灯坞的最西面,这里有个膳房,供内门弟子做饭什么的。
一进去,浓苦的味道扑鼻而来,是她的药。
在桌上搁着,已经凉了,楚却尘一手抱着她,一手端起药,端起来时顺手热了下,递到花以苔唇边,要喂她。
花以苔抗拒地把头往后一靠:“放我下来,我自己喝。”
楚却尘抓地更紧了,语气放缓,不知道是威胁还是哄人:“乖一些,喝。”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花以苔妥协地低头喝药。
喝了一口,差点吐掉。
“很苦啊。”
楚却尘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,“我尝过的,还好,你觉得苦吗?”
花以苔往他肩膀锤了一下:“毒死你!你有味觉吗?”
“有啊。”
“哎呀先别说了,趁着苦,我赶紧喝掉。”
楚却尘把药放下,拿起一旁的小勺,在一个罐子里挖了几勺白色沙晶倒进去,搅了搅,重新递过去:“你现在尝尝。”
花以苔只得喝了一口,又差点吐了。
这放的是盐啊!
她重重敲了下楚却尘的头:“齁死人了!我不喝了!”
楚却尘抿了一口,眉头一皱,把药放下:“放错了,我重新煎一副。”
“不要了不要了!我不喝了,我要回去躺着!”
“听话,行不行?”
“我凭什么要听你的,放开我!”
楚却尘从来没在这种事上听过花以苔的,以前这样,现在这样,一直这样。
他就不放手。
花以苔又踢又叫,闹了好一会也不停下。
楚却尘没了耐心,眸色暗暗:“别动,再动吃了你。”
“……”
花以苔一激灵,果然不动了。
楚却尘把人放到桌子上坐着,自己则去旁边煎药。
花以苔跳下去就跑,没跑几步,就被楚却尘揪住抓了回来。
“跑也吃了你。”
“……”
花以苔憋一肚子气,恨恨地坐到小板凳上,“不就是劳累吗?我多睡会不行吗?非要我喝药干什么,苦得要命,我喝不下去!”
“不行,必须喝。”
“我恨你!”
“恨也得喝。”
花以苔气得牙根疼,她攥紧拳头,大喊一声:“你这个变态!”
楚却尘停下手里的动作,回过头:“什么?”
“我、我可都看到了……房间里的画,是昨天的我……你、你为什么画我?”
楚却尘丢下药罐,走过来,“你进我房间了?”
“是啊……怎么了?”
花以苔强撑着勇气说道。
楚却尘低声笑了一声,道:“没错,那画的是你。”
“你还没说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楚却尘垂眸看着她的眼睛,神情似空非空,明明是春日,却像覆了层薄薄的霜雪。
他道:“因为我想你。”
“……”
楚却尘站着,花以苔坐着,她抬头看着他,有鸟自他身后横向飞过,拉出一道轻巧的痕迹,只是滑过,经不起任何波澜。
花以苔对于这个答案没什么反应,不知道是故意回避还是不相信,她道:“别说了,药快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