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却尘怒意上泛，原来只要她主动，原来只要她说愿意，原来不论她骗不骗，他都会满足。
可是他贪心。
想要更多。
他抓住花以苔的手腕，不顾她的挣扎，一路扯着人走了很远，直到来到一处竹林。
日光恍惚，竹林缝隙漏下斑驳影子，漏到眼睛里，遮盖了眼睛里的彼此。
楚却尘本不该有这么多想法，他向来不会思考这么多。
因为花以苔，他要想，他本不该忍的，因为花以苔，他要忍。
楚却尘强压下怒火，只沉沉盯着，下颌线绷得死紧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你做什么都可以？是不是我这几天退让太多，让你忘了我是谁？是不是沈泊影的伤好了，你要回到他身边？”
他额角青筋隐隐凸起，一字一顿，声音哑得吓人，空气仿佛凝固。
花以苔并不害怕，她没辩解，也没掉泪，只是微微垂着头，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。
“楚却尘，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是谁。”
她仰着头，眼睛有闪烁的微微光：“你拒绝了，不是吗？”
说完这句话，眼眶猛地一热，鼻尖发酸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，睫毛湿了一片。
“我答应你了……”
花以苔蹲下去，把头埋起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又软又哑，全是憋了太久的委屈。
她哭不是因为楚却尘拒绝她，是她居然认为他会答应的。
他拒绝了，她应该开心的。
证明她的想法一直没错，她只是替身，只是工具。
满心的委屈被沉沉的疲惫压着，似乎连难过都没力气。
真的够了。
花以苔擦擦眼泪，站起身，眼眶通红，指甲陷进肉里，憋出来一句话。
“你凭什么冲我大喊大叫！”
“……”
这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，楚却尘还没有反应就做完了。
大喊大叫？
楚却尘浑身的戾气瞬间僵住，原本压着怒火的眼神撞上她泛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，整个人一下子顿住了。
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：“……哭什么？”
花以苔低下头，眼角晶莹剔透，外强中干道：“谁让你总吓我，我的病还没好，还喝着药，你还折腾我……”
她说得很快，生怕说不完，继续道：“也是，你总是想做什么做什么，想对我怎么样就怎么样，说什么让了我，让我什么了？我敢忘了你是谁吗？”
“……”
花以苔抬起头，瞪着楚却尘：“我真的很生气。”
她重重踩他一脚，推开他，连珠串一般的说：“你嫌我骗你，你还不是一直装到现在，你比我好到哪去了！苏大人说的没错，你脸皮真厚！”
楚却尘沉默地看了她一会，往前走了一步，肩头的日光晃了下。
花以苔瞳孔微缩，咬住唇。
楚却尘揽住她的脖颈，道：“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，别生气了，你骂回来，打回来都可以。”
“……不要。”花以苔扭过头。
楚却尘捧起她的脸，拇指按在她脸颊，俯身吻在额头，认真说：“我没说拒绝。今日成婚怎么样？你不喜欢被注意到，就找宗主见证一下，我们写个婚书就可以。”
花以苔脸红扑扑的，她看着楚却尘在笑，不知道是真开心还是装的。
她气哄哄道：“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好了吗？每次都这么对我，我讨厌你。你既然知道我骗你，怎么还愿意？”
“我不想让你哭。”楚却尘解释道，“我看过你很久，没见过你哭，但你总在我面前哭，是因为我吗？”
花以苔立刻斥回去：“不是你是谁。”
楚却尘道：“有女子曾对我表达喜欢，我拒绝她们之后，有一部分会哭，跟你一样。”
花以苔像被突然踩了尾巴，疯狂摇头，脸更红了，红到耳根：“我不是！”
“好。”楚却尘摸摸她的头发，“你不是。”
闻言，花以苔像是一口气才上来，狠狠用头撞向楚却尘的下巴：“还给你吧！”
这一下力度不小，撞得楚却尘的牙齿磕在舌尖，咬破了，血腥气蔓延在口里。
他不恼，舔了舔血，咽了一口，淡淡看着她。
对面那双凌乱的眼睛里不知道还装了些什么。
“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，你要出气，可以用我给你的灵力来。”
“……不要。”花以苔道，“我好不容易要来的。”
楚却尘笑了下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，突然道：“花以苔，你想好了就不能反悔，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……”
花以苔恍然如梦中，是了，要如果答应了，就是要跟楚却尘成婚，她要跟一个魔成婚？
如此草率。
不过是为了试探罢了，但是这么一搅合，她好像什么也没试探出来。
成不成婚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，反正她一直在被纠缠。
可是……
花以苔咽了口唾沫：“楚却尘，其实我年纪还小……你知道的吧？”
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“就是、就是……一般我们人族不这么早成婚。”
“没关系，你可以在婚书上改年纪，多改几岁够吗？”
“不是，那……你知道成婚是何意吗？”
“知道啊，一纸契约将两人绑定，那上面还有些什么誓言，若不满意还可以和离。”
“你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意味着我成为你的夫君，我有义务给你提供好的保障，照顾你的一切，你想要的我都给你。”
“呃……嗯……嗯……”
花以苔没法往下接了，嗫嚅着，手指绞在一起，她看着腕上的手链，青红交叠。
“楚却尘，我……”
一阵阴风刮过，空气里似乎多了点水珠，轻飘飘浮着，斑驳的日光顿时消失，转为灰色。
花以苔一扭头，眼前竟然是张鱼嘴，堪堪碰到她鼻尖，海里的潮气和腥味扑面而来。
“啊！”
她吓得一屁股蹲地上，一双手接着搜住她，将她扶起来，楚却尘站在她身边，看着眼前的魔。
附鲤，是九魔之一涸鲤的分支，能力不算强，擅长分身附着在各处。
花以苔尖叫：“这里怎么会有魔，跑啊，快跑！”
楚却尘按住她，“跑不了了，你看。”
话音刚落，只见鱼嘴越来越大，大约变为手掌一般，它名附，意为附着，遂，除了完整的头，身体只剩一副破败的鱼骨架，由一层干瘪的鱼皮紧贴包裏着，鱼鳞只剩了几片，要掉不掉。
楚却尘伸手抓住附鲤的胡须，缓缓道：“它擅长迷幻，只要看到它，就会被盎惑。”
说完，他看向花以苔，她双眼白障，已然不能视物，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微笑。
中招了。
附鲤挣扎着，要吧胡须夺回来，楚却尘揽过花以苔，指尖轻轻扣着，另一只手直接折断了那只胡须，灵力顺着胡须窜进皮里。
撑开皮，炸了。
水珠湮灭，连带着本体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楚却尘将手里的半截胡须掰下一块，喂进花以苔嘴里，自己则刺破眼睛，指尖沾了一滴血涂到花以苔眼皮上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附光在我，请视万物。”
刹那间，周遭转白，日光显现，一缕轻巧柔和的光跳跃进花以苔的眼睛里，楚却尘低声喃喃，“很快，我会把你带出来。”
循着日光，他进入了花以苔的识海。
她中了迷障，会得见生平最美好的时光，就此沉溺，自甘消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