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抉揽着姚知韫的肩,低头看她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是被火光映的,还是喝了酒的缘故。
“困不困?”他轻声问。
姚知韫摇摇头,靠在他肩上,眼睛却望着那堆火,望着满院子的人,望着这个她从未敢奢望的团圆夜。
除旧迎新,一切都是新的开始。
五更时分,姚知韫与霍抉便起床更衣,外面还黑着,已能听到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。
霍抉穿上公服,绯袍玉带,威仪赫赫。姚知韫也换上一品诰命的礼服,层层叠叠穿在身上,比平日重了几分,却也多了几分郑重。
两人先在院中设下香案,焚香敬天,又祭拜了姚父姚母的牌位。一切礼毕,林叔递上一挂长长的爆竹,霍抉亲手点燃,噼里啪啦的响声划破夜空,惊起栖在槐树上的寒鸦。
吃过元婆婆准备的饺子,霍抉便要携姚知韫进宫朝贺,封印前霍抉本是以新婚为由,请求皇上免去姚知韫入宫事宜,谁料皇后却说想见见这位十四岁的一品诰命,皇上也不好驳了皇后的面子,霍抉也不好再推辞。
姚知韫便只能随着霍抉一起进宫。
还是那道宫门,也还是那条长长的路,只是到了那个开阔的广场前,两人便要分开了,霍抉去了太和殿,而姚知韫则被内侍领着朝着后宫的方向而去。
姚知韫一路低着头,脑海中反复闪着常嬷嬷出门前的叮嘱。
宫中以承乾宫为界,北边是后宫区域,正中的便是坤宁宫,是皇后的正宫,整个后宫布局以中轴线为基准,东西两侧分布着十二座宫院,俗称东六宫和西六宫。
而贵妃所住的德仪宫位于东六宫之首,离着坤宁宫不远。
姚知韫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西边,那边便是寿昌宫了,西六宫之首,规制与德仪宫相同。
她跟着内侍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巷,天色渐渐亮了,晨光给重重殿宇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坤宁宫在望。
殿前广场上,已有不少命妇候着。衣香鬓影,珠翠环绕,按品级排列,鸦雀无声。姚知韫被引至自己的位置——一品侯夫人,班次靠前,能清楚看见坤宁宫正殿那紧闭的朱红大门。
她按着常嬷嬷教过的规矩,微微垂首,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处,一动不动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头一回参加这样的朝贺,心里难免忐忑,这可不是彩排,错了可以重来,这万一要是错了,小了丢了霍抉的体面,说大了可是会丢了性命的。
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:“韫儿——”
姚知韫微微一怔,忍不住微微侧头,余光一瞥,在隔着一个人的位置上,竟是王夫人,她身着深青色霞帔,冠上五翟微颤,金坠低垂,竟是格外的亲切。
她心中一松,险些忍不住开口,可规矩不许,她只能忍着,依旧垂首静立,可方才那点忐忑,不知不觉间竟消散了大半。
王夫人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,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在说:我在呢,别怕。
姚知韫唇角微微弯了弯,随即抿住,恢复了那副端庄恭谨的模样。
司宾女官的声音响起:
“众命妇就位——”
姚知韫随着众人,按品级依次入殿。殿内开阔,金龙和玺彩画在梁枋间熠熠生辉。她按常嬷嬷教过的规矩,目不斜视,只盯着前方命妇的背影,一步一步,走到自己的拜位。
“跪——”
众人齐齐跪下。
“一叩首——”
俯身,叩首,起身。
“再叩首——”
俯身,叩首,起身。
“三叩首——”
俯身,叩首,起身。
四拜礼毕,殿内寂静无声。
司宾女官引班首命妇出列,进贺笺。那班首是某位国公夫人,跪于殿中,朗声道:
“妾等兹遇履端之节,敬诣皇后殿下称贺。”
姚知韫光张嘴不发声,跟着做就好,反正那么多人,也不会有人发现。
皇后端坐于御座之上,微微颔首。司言女官出列,立于露台上,宣皇后旨意:
“履端之庆,与夫人等同之。”
众命妇再行四拜礼。
乐声再起,礼毕。
整个过程中,姚知韫始终垂着眼,按部就班地行礼、起身、再行礼。那身一品诰命的礼服虽重,此刻却让她觉得安稳——层层叠叠的规制里,她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命妇,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
尚仪跪奏礼毕,皇后起身,还宫。
大朝贺礼毕,众命妇鱼贯而出。姚知韫正欲随众人离开,一名女官悄然走到姚知韫身边,低声道:“霍夫人请留步,皇后娘娘有请。”
姚知韫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侧头看了一眼王夫人,便随着女官往东侧殿走去。东侧殿静悄悄的,已有几位命妇,只是她也不认识,便只是微微颔首,女官引着她在位置上坐下,奉上茶水,但常嬷嬷说过,这个只是摆设,不宜饮用。
只是她这个十四岁的一品侯夫人,还是引来了众人审视的目光,她只能垂首低眉,当他们不存在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司言女官掀帘而入:“皇后娘娘宣霍夫人入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