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抉深吸一口气,似是耗尽了毕生的勇气,手臂再度收紧,将她完完整整拥在怀中,像是怕一松手,她便会从此消散无踪。
“韫儿,我做过一个梦,可那梦境太过真实,真实得仿若亲身历经。梦里初见你时,你才三岁,小小一团,不言不语,性子羞怯得很。你父亲一度以为你天生失语,还特意托付我,四处寻访名医为你诊治。”
“第二次见你,你六岁,那日是我先父忌辰,我满心悲戚,独自伫立神伤,你给了我一颗糖,说吃甜的就不会难过了。我同你感慨这世道凉薄,诉说那些明明想护、却终究护不住的人,本以为年幼的你听不懂这些沧桑世事。”
“可你却说‘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不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,是什么都守不住的。’”
那个时候,她明明那么小,眉眼稚嫩,可一双眼眸却如深潭寒水,深不见底,说出的话清醒又孤凉,全然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会说的话。
“后来,你父亲沙场战死,家中骤失梁柱,你又手握丰厚嫁妆,惹人觊觎算计,终究被人设计,嫁入英国公府。宋平为攀附讨好赵鹤轩,竟狠心将你转手送到他身边。你也曾奋力反抗,可在滔天权势的碾压之下,所有倔强终究被一点点磨平。”
“那时的我,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区区五品小官,人微言轻,眼睁睁看着你深陷泥沼,却什么也做不了,半点都护不住你。直到有一日,你托人递来一封书信,只求我无论如何保全小桃性命。而后你毅然敲响登闻鼓,却终究没躲过那四十杀威杖,死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之上,以你的性命,将英国公府与赵鹤轩的罪名公之于众。彼时赵鹤轩已然登基继位,权势滔天。”
说到此处,霍抉骤然失语,喉头哽咽发紧。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没有说,他先屠了英国公满门,又仗着可在宫内行走的身份,提刀斩杀赵鹤轩,最后掘开她的坟墓,抱着她的尸骨,同归于尽。
怀中的人微微一僵,心绪翻涌。
姚知韫隐隐想起,她从前确实与霍抉有过数面交集。那时他已是新科状元,前程似锦,春风得意,却常独自静坐石上,眉眼藏着化不开的哀伤,同她诉说父母离世的身世坎坷。而那句关于世道规则的话,也确确实实是她当年随口所言。
那时的她,并未过多留意他后续境遇。
等她真正留心霍抉时,已是父亲战死、母亲殉情、家破人亡之际。是他默默替她料理好家中所有后事,而后远赴嘉兰。
自那以后,她的生活便再也与霍抉分割不开,仿佛从那一刻起,他便隐隐扎根在她的世界里,寸寸相伴。
姚知韫心头猛地一震,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进心底,让她浑身一滞。
他当年远赴嘉兰,难道是因为她?
就只因那场逼真到可怖的旧梦?
仿佛为了印证她心中的答案,霍抉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梦醒之后,我主动请命远赴嘉兰。我必须拥有足够护住你的能力,才能让梦里那般悲剧,不在你身上重演。”
这番话如惊雷贯耳,瞬间在姚知韫心底炸开。心绪翻涌跌宕,千头万绪瞬间串联成片。
原来他半生戎马、苦心筹谋,皆因她而起。
他骨子里那化不开的恨意,源头是她;他执意扳倒赵鹤轩、非要置其于死地,根源亦是她。
英国公府满门倾覆,朝堂格局几经洗牌,这所有的风起云涌、杀伐纠葛,绕来绕去,竟全都因她而起。
她怔怔靠在他怀里,心绪纷乱难平,震惊、茫然、酸涩、万般复杂情绪缠作一团,堵在心口,难以言喻。
泪水无声凝聚,她整个人僵在他怀中,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。
她不知该悲,亦不知该叹。
说不清是震撼,是心疼,还是沉甸甸的重压盘踞心头。
她心生感动,却也满心惶恐,这般厚重偏执的深情,让她无所适从,只能安静依偎在他怀中,任由复杂的心绪,一点点漫遍全身。
姚知韫这般默然不语,于霍抉而言,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凌迟。
她每多沉默一分,便像有一把无形利刃,在他心上生生刮下一片血肉,痛得他呼吸发紧,却又不敢贸然开口,打破这份死寂。
他心底惶恐不已,她定然是觉得他疯了吧。只为一场虚妄梦境,便偏执半生,戎马奔波,搅动朝堂风云,掀起无尽杀伐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那从来不是一场梦,那是他确确实实活过的一生,是他抱着她冰冷尸骨、濒临绝望的无尽过往。
他不惧世人唾骂他杀伐狠绝,他本就是满身阴暗、从地狱爬回来之人。可他怕她眼底生出半分疏离,怕她惧怕他、排斥他。若真是如此,他此生所有执念,终将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漫长的死寂之中,霍抉终于压下满心狼狈,用近乎哀求的语气,小心翼翼唤她:“韫儿——。”
他声音沙哑破碎,卑微到尘埃里,“能不能……别怕我。”
他用克制又颤抖的手臂抱紧怀中之人,倾尽全身气力,仿佛要将她彻底融进自己骨血里。
姚知韫紧绷的身子,在他怀中渐渐软了下来。她如往日无数次那般,试探着环住他的腰身。或许他不只是做了一场梦,他大抵也和她一样,重生一世,携着刻骨铭心的遗憾与痛楚,跨越岁月,跋涉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