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那天晚上她依然睡得深深浅浅,醒过两次后,再也睡不着了。
她拿起床头放置的那本《寰宇风物》,这是徐退之写的那本无名书,她做了整理和归纳,归云楼的书局刻板印刷,还取了这个名字。
翻到关于东琅的一些风俗习惯,关于海神祭祀,岁时节令,婚丧嫁娶,记录得十分详尽,徐退之妙笔生花,写得也格外有趣。
只是看着看着,思绪又飞到了霍抉的身上,也不知道此刻他在做什么?
霍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荷苞,上面绣着北斗七星纹,这是霍家的家徽。
荷苞内藏着一缕自姚知韫发间剪下的青丝,与他自身的发丝合在一处,用一根朱红丝线紧紧束拢,正是古礼所言结发同心。此番出征路途遥远,临行前他特意收好,时时贴身带着。
杨景枫走进营帐,身后白袍变成了灰褐色,脸上风尘未卸,眼底泛着疲惫却盛满星子,“将军,八陉的粮仓果然是空的。”
霍抉神色未变,只是缓缓抬起头,户部的粮草还未到,一路上筹备的粮草,再加上梓州的储备,支撑户部的粮草到达梓州问题不大,可粮草却在屏山被劫了,虽然运粮队伍在匪寨眼中确实是头等肥肉,可朝廷的军粮是绝对不敢轻易动的,劫掠官军粮草等同谋逆,一旦事发,官府会出动大军进山剿匪,所以不到万不得已,山匪绝对不会碰。
可偏偏粮草被劫了,那什么情况下是万不得已?
那么大一批粮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得下,又不留痕迹?那便是政府的粮仓,可若是这么大一批粮草放进去,原来的粮仓必然是空的。
粮草刚接被劫,没那么快入库,所以他才派了杨景枫去探查,果然不出所料。
霍抉勾着嘴角淡淡地一笑,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杨景枫微微一怔,烧了那个空的粮仓?他还想问些什么,却迎上霍抉看过来的眼神,那里古井无波,他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,分明在说这是命令,没有他质疑的余地。
杨景枫微微低头,拱手行礼,“是,将军。”
他走出营帐,看见薛轻羽站在不远处,距离恰好,既能让霍抉知道外面有人,又不会听到帐内的对话,他与薛轻羽点头示意,算是打过招呼,薛轻羽回了一个点头之礼。
这些时日的相处,杨景枫知道薛轻羽是霍抉的心腹,从来不质疑霍抉的命令,霍抉好像也从来不怀疑薛轻羽做不到。
薛轻羽点过头后,便目不斜视,在听到帐内那句沉沉的“进来”后,他才抬脚往里走。
杨景枫回头望着他的背影,眼底有着他都没有察觉到的向往,父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将军,却在泾阳一战中被人算计,身受重伤,回家休养却一病不起,短短几个月便殒命家中,那一年他十三岁,父亲一死,他就被立为护国公世子,又是不到两年,祖父便以养病为由卸去兵权回京。
回京的祖父仿佛变了一个人,铁骨铮铮的他竟然只因为管家没有如他意,竟然当众责打,此后的护国公更是人人自危,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祖父,落得个赶出家门的下场,还有后院的那些女人,护国公的后院可谓桃李争妍,繁花似锦,逼得祖母入家祠清修,再没出来过,而护国公也因此担上了暴戾淫奢的名声。
长大一些他才知道,祖父的无奈,他不自毁名声,皇上便会一直咬着护国公府不放,护国公府岌岌可危,而他的命也常常是命悬一线,再大一些,他知道了那些给父亲看病的太医,也是皇上安排的,那些药不会要了父亲的命,当然也不会治好他的病,只是一日拖着一日,父亲是被活活拖死的,他恨过,怨过,可他更知道,他还没那个能力,只能忍着,但他不会一直忍,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,为父亲报仇。
直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,他才骤然回神,是沈惊鸿。
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他,是在七年前太子办的宴会上,他素来不喜欢文官,说话做事总是弯弯绕绕,可沈惊鸿却脾气爽朗,更是在有人戏谑他时出言相助,那时他也不过才八九岁的样子。
此后听说他离家出走了,没想到竟然是去嘉兰,如今回京,竟也有了少年将军的气度,除了被晒黑的皮肤,他的笑容依旧爽朗,即便被尘世沾染,眼睛也依旧灼灼。
“杨兄,远远看着像你,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?”沈惊鸿明媚的笑容与头盔上的钱非红色的盔缨交相辉映,显得更加灼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