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方和孙鹤年倏然抬眸,神色各异,五皇子年仅十岁,却属实天资出众、早慧过人,在吏部观政数月间,少禀灵姿,阅牍过目成诵,剖事洞见症结,临事沉静,也无皇室骄矜之态,即纵使吏部一众素来严苛挑剔的老臣,亦对他颇多赞誉、交口称贤。
可毕竟年少,若要独掌赈灾大权、统筹天下荒政,未免太过勉强,难堪此等社稷重责。
两人四目相对,面面相觑,唯独一旁的王嗣源始终垂眸静坐,神色淡然,低垂的眼帘掩住的眼底微光轻闪,果然,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霍抉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茶盏,“五皇子夙慧天成,师承王先生,根基扎实。此番吏部观政,梳理官册、稽查庶务皆条理井然,细致入微,更能识破官吏隐匿舞弊之实情。若令他随钦差前往观赈,虽不独断大政、不掌决断之权,然龙子亲临灾地,足以震慑沿途贪墨官吏、杜绝层层盘剥,安抚流离民心,已是绰绰有余。”
孔方瞬间坐直了身子,目光灼灼看向霍抉,“您说的钦差……?”
霍抉目光流转看向孙鹤年,“沈大人如何?”
孙鹤年眼底迸发出亮光,心头豁然开朗,沈文澜?庆丰五年的状元,深耕翰林院多年,行事缜密、兢兢业业,一路稳升至翰林院掌院学士。其人处事严谨端方,经手政务从无半分差错。且沈家世代为帝师,门第清贵、根基深厚,素来深得陛下信重。
若能由他出面坐镇、统筹赈灾大局,辅以五皇子亲临安抚民心,此事便有万全之策,全然可行。
可如今圣旨已下,明定由太子督办赈灾,金口玉言、圣意已定,他们又该如何从中斡旋、中途换人?
孔方也想到此处,二人对视一眼,齐齐地将目光再一次凝在霍抉身上。
霍抉唇角微扬,目光看向一旁的王嗣源,不答反问,“王大人,杀害安宁郡主的凶手查得如何了?
王嗣源闻言,只得放下手中的空杯抬起头来,“得晋国公从中助力,想来裴大人明日便能彻查明晰,了结此案。”
孔方与孙鹤年满心费解,目光在霍抉与王嗣源二人之间来回逡巡,全然摸不透此事与更换赈灾钦差有何关联。
王嗣源浅笑着,继续说着,“今日裴大人拿获一名积年惯犯,经审讯招供,有人以千两白银买他行凶,买凶之人正是丽妃的胞妹于宛茵,背后乃是丽妃授意,意在行凶之后嫁祸太子。”
二人愈发疑惑,疑惑更甚。太子本是遭人构陷的受害者,这般一桩案子,又怎能动摇陛下令他督办赈灾的旨意?
王嗣源继续道,“丽妃为了自保,不得已将往日太子与安宁郡主私下往来的证物悉数呈递御前。”
二人恍然,如此一来,不管丽妃是自保嫁祸也好,还是确有其事,都不重要了,只要这份证物摆在陛下眼前,又恰逢靖南王起兵,陛下怎么会不疑心太子与靖南王勾结,待到那时,有人顺势提议,请沈文澜出任赈灾钦差、五皇子随行观赈,陛下自然会顺水推舟应允下来。
孔方与孙鹤年想通这层层嵌套的连环局,心头皆是一震,再看向霍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重的敬畏。
关于屏山山匪之事,他们早有耳闻,那伙看似劫掠的匪众,实则是于幽禾豢养的私兵,隐匿多年,盘踞一方,把持屏山死亡谷,劫掠过往商旅牟利,劫掠的钱财又用来发展壮大,如今于幽禾手上可不止十万兵甲。
裴坚将搜集的罪证一并上疏弹劾,奈何陛下为了制衡霍抉留中不发,压而不审,才让于幽禾有恃无恐,逍遥至今。
可此番截然不同,若丽为了给肚子里皇子铺路,铤而走险,构陷储君、谋害郡主,便不再是寻常结党蓄私、扰民作乱的小过,而是意图构陷东宫、动摇国本的重罪,罪无可赦。陛下素来猜忌深重,绝不可能容忍有任何人觊觎他的皇权,于幽禾此番定然在劫难逃。
于幽禾久镇八陉,是边境制衡的关键。他一旦下狱,八陉重镇权力悬空、防务空虚。此地扼守要道、牵扯边境安危,位置险要、责任重大,满朝文武,资历、能力、心性皆能胜任镇守之责的,唯有杨景枫一人。
可杨景枫与赵虢之间的官司还悬在刑部,护国公殿前告御状,陛下交刑部详查,若此次不能给护国公府一个公道,陛下又怎么放心让杨景枫镇守边关,稳固疆土。
顺着这盘棋下去,安宁郡主之死说落实出,靖南王没了起兵的理由,于家倒台、太子遭猜忌失去赈灾差事、杨家再掌兵权,护国公府积年委屈总算可以抚平,如此若漠北异动,护国公披甲上阵也就成了可能,盘踞朝堂许久的旧弊,就此悄然化解。
一着落子,便能换储君差遣、破外戚势力、定边关防务、平旧年沉冤,连环数计、步步为营。
霍抉谋算从不在一时一事,早已布下全盘大局,步步牵引、环环相扣,心思深沉如海,全然令人望之莫测、不敢深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