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以为死亡一定是万般煎熬的,可云将离只感觉方才那一剑自刎,荒唐至极。
他想来定是疯了,不然怎么会凭着心中模糊的猜测赌上性命?
虽然死状凄惨,但想象中裂骨穿喉的剧痛并未来临。
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缓慢抽离,意识悠悠荡荡浮在躯壳上,直到天地无色无声。
莫非是在幻境内才丧失了痛觉?
云将离半阖着眼,几乎要彻底沉沦在这片虚无里,就在意识即将归零的刹那,无名指上忽然泛起无法忽视的炙热。
不知何时一缕红线缠上来,温柔的拽住他即将飘散的魂魄,红线一寸寸伸展,穿过重重幻境,顺着红线蜿蜒的方向望过去,尽头牢牢系在一直毛茸茸狐狸的脚踝上。
是许久没见的岁辞时。
云将离彻底没了意识。
一点点暖意覆上他的指尖,云将离睫毛颤动数次,终于睁开了眼。
掌心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,一只小狐狸正踮着脚,深紫的眼睛满是焦躁不安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小狐狸耳尖转动,狐狸毛蓬松炸开,眼底的惶急稍稍褪去,添了几分失而复得的亲昵。
刚才意识短暂的消失,与其说是死亡,倒不如说是昏迷了一阵,醒后身轻体宁,云将离伸手把小狐狸抱在怀里,爱不释手的抚摸着他柔顺的毛。
“岁辞时,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?”他才醒来,嗓音有些低哑。
小狐狸靠在云将离怀里,不停朝远处嘤嘤叫唤,云将离才发现自己回到了之前在玉佩里的那片海天相接的水域。
只是小狐狸看的地方凭空生出一片苍郁的树丛,青碧连天,重重叠叠与云水相映,林影绰约间透着神秘。
云将离指着那个地方问:“你要带我去那里?”
小狐狸轻快的点头,云将离没有再问什么,他对岁辞时的信任已经到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地步,况且他有预感,追寻的答案就在这片树丛中。
一人一狐在林间走了一会儿,云将离抬手拨开交错的枝叶,绕过盘绕的枝藤,须臾间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们似乎来到了一处秘境,此地完全浸在沉滞的黑白中,恰似一副墨画。苍老打古树横斜舒展,满树繁花亦是失了艳色的惨白。
枝桠间静静坐着一人,他融在这片死寂中,身形清隽,一身素白长袍垂落,安静的不像活人。
云将离抱着小狐狸上前,脚刚踏上树根积下的一汪浅水,天地骤然苏醒。
先是脚下那汪静水漾开一圈涟漪,浅蓝从水纹处满溢,向外铺展,死寂的黑白一点点晕开鲜活色泽,枯黑树干生出褐棕,枝头花蕊缀上浅鹅黄,林间薄雾浮动朦胧青灰,风拂过花枝簌簌轻颤,凝滞的万物自此流转。
天光穿透层层花枝落在枝上那人身上,垂落的金发被光影镀得耀眼璀璨,似揉碎了落日缠在发间。他抬头,一双眼撞入云将离心口,是春山新竹的翠色,蕴藏着磅礴生机。
如此神圣而悲悯,仁爱的气韵消解了秘境的荒芜。
云将离盯着对方额间的绿色印记,他静坐在琼花疏影间,方才那一身神圣肃穆的气韵并未持续太久。
“噗呲。”一声轻笑如春归万古。
“你比我预料之中来得更早些。”
他俯身,居高临下的姿态褪去,那张仁爱的面容缓缓靠近:“按照约定,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快问吧。”
云将离收紧双臂,将怀里的小狐狸抱得更稳,他摒去所有杂念开口:“我是谁?”
一路走来,那些对他态度不同的人,那些或许是他失忆前结识的人,都让他一遍遍问,自己到底是谁,究竟是怎样的身份才值得这些机缘,才会被人敬重?
枝头的人指尖缠绕一缕垂落的发丝,姿态从容:“天地根骨,执掌荣枯,你便是吞吐万象造化的——万物之主。”
一语落地,诸天仙气归序 ,漫天光华齐齐俯首在云将离身边,仿佛亘古天地的朝拜。
云将离还没从这段话中反应过来,又听见对方接着道:“至于你为什么会失忆,简单来说就是你遭奸人构陷,被迫剥离了一魂六魄,所失一魄为幽精,六魂乃是尸狗、雀阴、吞贼、非毒、除秽、臭肺,其余魂魄多多少少有些残缺。”
他仔细打量云将离:“不过天意怜人,时至今日你已经找回了三魄,神魂桎梏已松了大半。”
“你应该早有察觉,每一次修为精进,肉身筋骨、心神灵台便愈发通透轻松。只是你如今□□稚嫩,根基尚未圆满,还无法承受魂魄归位所蕴含的力量,百川归海无容器承载只会溃堤,这也是我不能恢复你全部记忆的缘由,并非不愿,实是不能。”
这是什么情况?他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万物之主了?
对方似乎能看透他心中所想:“这么惊讶干嘛,你天生五感异于常人,周围的灵力仙气又格外亲近你,还有当初在墓地落泪生花,在百草涧遇到能苏生万物的落羽,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不是吗?”
云将离望向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为神圣清绝的容颜,以及他额头的纹路:“那你……就是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