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足侑士在江之岛附近一家临海的酒店住了下来。
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,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。
咸涩清凉的海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江之岛如同一块浮在海上的翡翠,连接岛屿的弁天桥在晨光中划出优雅的弧线。
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海滨的、宁静而充满生机的气息。
他端着咖啡,靠在阳台栏杆上。
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。
在江岛神社和几处适合拍照的海岸线徘徊,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抹明艳跳脱的色彩。
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,尤其是在目的如此明确、却又带着点“偷窥”意味的情况下。
混杂着期待、忐忑,还有荒谬。
为什么?
抿了一口咖啡,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,却无法压下心底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。
他为什么会在这里?
是因为迹部那句“她很有趣”带来的危机感?
是因为宍户那毫不掩饰的“兴趣”?
是因为身边那些男人们对她美貌的惊叹?
是,但又不全是。
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迹部在车里“银货两讫”的笃定神情,还有宍户提到她时眼中闪过的欣赏光芒。
这些无疑像催化剂,加速了他心底某种情绪的发酵。
但更深处,真正驱动他放下东京的一切琐事,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跑到神奈川海边“守株待兔”的原因。
在面对这片广阔的大海时,再也无法逃避。
他想追她。
他有点喜欢她。
这个念头无比清晰,在脑海里跳动,在心脏里沸腾。
常年喜欢看恋爱小说的他,对于另一半也有过各种幻想。
想过很多,方方面面,在人生的每个阶段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勾勒过这个人模糊的影子。
国中的时候,“她”青涩纯真,是校园故事里他能英雄救美的对象。
高中的时候,“她”叛逆张扬,是压抑生活里一束有趣又赤热的光。
大学的时候,“她”知性优雅,是能够理解他课业繁忙又携手对应的伙伴。
“她”在不同时期的忍足侑士心里,有不同的期待。
春天的时候,看到樱花开,希望“她”是个甜美可爱的姑娘。
路过街角时,偶然瞥见的风衣,会觉得如果是个高冷御姐也很不错。
恋爱小说看到入迷时,觉得如果“她”也爱看小说,或许他们会揪着某个情感论点深入探讨。
但看到堂弟忍足谦也的女朋友和他一起打网球的时候,忍足侑士又觉得如果“她”会打网球的话,共同语言就更多了。
他期待“她”的到来,却也害怕“她”的到来。
二十多年的人生里,不是没有过心动的,但也仅止于心动而已。
忍足渴望爱情,却更渴望长久的爱情。
恋爱小说看多了,就是喜欢从一而终的忠贞。
以至于他每次心动的时候,都会问问自己,是否能对心动对象从一而终呢?
总是很难坚定地回答。
最后得出结论——因为不够爱。
那些偶然的心动,总会被看到对方鞋子很脏、看到对方没洗头发、看到对方成绩很糟糕等等一些小事,突然就打散了。
爱上一个人很容易,爱下去却很难。
所以为了让自己不再陷于“短暂的心动”而带来的麻烦里,忍足侑士给“她”制定了各种的标准。
学历,身材,家世,性格等等,以筛选身边出现的女性,并将她们统统审判出局。
从而让他保持长久的冷静。
闭锁心扉。
在球场上这样做,在情场上也这样做。
期待又害怕。
害怕自己不够爱,害怕对方不够爱,害怕在爱中彼此伤害,所以做出的选择是,逃避爱。
真逊毙了。
上苍大概觉得他的行为太无聊,所以安排了出云霁登场。
所有的标准轰然坍塌。
自由意志沉沦。
理性克制解体。
遇见出云霁的那一刻,仅仅那一刻,一个短短的瞬间,过往所有对“她”的幻想、要求、模版,土崩瓦解。
忍足侑士。
关西天才,东大博士,忍足医院未来的继承人。
向来以冷静、理智、甚至带着点疏离著称。
在外人看来,感情于他,不是必需品,更像是一种需要理性分析和评估的变量。
从小就习惯了掌控节奏,习惯了在层层包裹的社交面具下游刃有余。
然而一切的平衡,都在那个夏季雷雨交加的傍晚,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刻,被彻底打破。
惊鸿一瞥,如同闪电。
也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内心长久以来沉寂的、甚至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过的角落。
一种原始的、蛮横的、不讲道理的吸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