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季秋的目光在两人面前转了片刻,毫不婉转,斩金截铁道:“娘……不,楼千华,明早便要问斩了,父亲已予她休书,若还想见她最后一面,明日早上,乔装打扮来找我。”
顾青瑶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季秋,拍案而起:“你是不是疯了?敢这么编排我母亲!”
顾婉也一时无法相信这个事情,她心中也在打鼓,但显然比顾青瑶稳重多了:“大姐,好端端的这是说什么呢?父亲为何要休了娘?娘又为什么要被斩首?”
顾季秋并不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对啊,好端端的,你们为何见不到楼千华?好端端的,为何父亲要让你们禁足?为何全府上下每一个人敢回答你们的问题?”
她站起身来:“因为她犯了罪,犯下了父亲无法遮掩的罪。”
顾季秋将事情的原委和衙门的审判一字一句说给她们听,两人从先前的质疑、到将信将疑,顾青瑶瘫倒在座椅上,顾婉则呼吸急促,脸色苍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顾青瑶喃喃道,“是不是明早来找你就能见到母亲?!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!我要亲眼看你的谎话怎么收场!”
顾季秋点了点头头:“当然,眼见为实。你先回房收拾一下,平静片刻,早上我会找人去接你,记住,此事需瞒着父亲。”她又看向顾婉,“三妹你呢?”
顾婉摇了摇头:“如果是真的,我不愿看到母亲悲惨的模样;如果是假的,我不用去了不是吗。大姐,并非是妹妹不相信你,但对我而言,父亲陪了我十几年。”
顾季秋道:“我理解。”
顾青瑶和顾婉都失魂落魄的离开了。小莹问她:“跟她们说这件事,真的好吗?”
顾季秋神色悲凉的看向小莹:“无论以后她们是敌是友,我都觉得,她们不应该被瞒在鼓里,她们应该知情。”
天还未亮,冬日的寒气深入骨髓,顾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,顾青瑶裹在一件不起眼的灰皮斗篷里,和清晨灰暗的夜色融为一体。帽子拉的很低,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她浑身不自主的轻颤,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,亦或者心底那种不愿相信的执念还在挣扎。
顾季秋坐在她对面,同样一身素淡的衣着,外罩墨色披风,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递过一个暖手炉。
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,车轮声在空旷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西市口早已清场,但仍有不少听到消息的百姓来围观,他们被衙役拦在界外窃窃私语。
三辆囚车缓缓驶入,其中一辆里瘫坐着的正是楼千华,不过此刻她和上次与顾季秋相见之时截然不同,不再是那副发丝散乱、面容脏乱的模样,而是将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,连囚服都换上了白净的,头发紧实的束起来,在旁边狼狈的两人衬托下,显得很是精神。
马车在人群外停下,顾青瑶和顾季秋作男子打扮,又用帽子遮盖了脸。顾青瑶急切的挤进人群里,当她看到那个枷锁的熟悉身影时,瞬间僵住,内心所坚持的那一点期盼顿时瓦解。
那是……娘?那个总是打扮得雍容华贵、在她面前温柔含笑、在府中说一不二的娘?对顾青瑶而言,只是几日不见,母亲就老了很多;只是几日不见,母亲就要永远离开她了。
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,她张了张口,从干哑的嗓音里挤出一声呼喊:“娘!——”
那声音不小,惊动了周围的百姓和衙役;那声音不大,至少按楼千华与顾青瑶的距离,她本该听不到。但楼千华还是顺着声音的方向迟钝的回头了,她看见那个被衙役拦下,拼命挣扎的身影,她看见帽子遮掩下,那双泪眼婆娑的双眼。
楼千华突然回想起,顾青瑶学会的第一个字,便是喊娘。
悔恨、恐惧和羞耻压垮了她的身躯,她真的后悔起来,她如果没有杀那些人,她如果没有犯那些错,她如果没有和赤银二人狼狈为奸,她是不是可以和瑶儿、和婉儿幸福的生活下去……?
“瑶儿!回去!快回去!”楼千华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哀求,“不要看!不要看娘!走啊!走!”
她不怕死,或者说,在绝望的牢狱中,死亡早已成为她的解脱。但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,亲眼看着她被砍头!看着她身首异处、鲜血喷溅的惨状!那会是女儿一生的噩梦!
“娘——!为什么!为什么会这样!你说啊!”顾青瑶听着母亲那充满绝望的驱赶,心像被刀绞一样痛。
“时辰到——!”监斩台上,传来一声拖长了音调的、冰冷的宣令。刽子手上前,拔掉囚犯背后的命牌,将瘫软的楼千华、闭目的赤佬、面无人色的吕治平按倒在冰冷的行刑台上。雪亮的大刀,在晨光中,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“不——!娘——!不要——!”顾青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、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,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,目眦欲裂,死死盯着那把高举过头顶的大刀,盯着母亲那灰败的、却拼命转向她、眼中蓄满泪水、嘴唇无声开合说着“回去”的侧脸。
鲜血四溅,群众惊呼的那一刹那,顾青瑶的眼前一片漆黑,她的双眼被顾季秋捂住了,整个人在极度绝望和悲哀下哭晕了过去,被顾季秋和小莹搬回了把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