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季秋点点头,记下了。
离开听竹轩时,夜色已深,寒意刺骨。顾季秋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,母亲的容颜、温南萧的笑容、顾青瑶懵懂的脸、苏氏兄妹、焦爷彭叔……所有她想守护的一切,在一片庞大而模糊的阴影下,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她心头。
两日后,王家婚宴。
王家府邸张灯结彩,朱门大开,宾客如云。门前的石狮子上都系了红绸,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硝烟味、酒菜的香气。
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、官员、乡绅,几乎都收到了请柬,车马从巷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,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引路,唱名声此起彼伏。
顾家父女三人到时,宴席已近开场。顾钟平一身簇新的宝蓝团花缎袍,满面红光,与相熟之人拱手寒暄,谈笑风生,仿佛一月前丧妻的阴霾早已散去。
顾季秋和顾青瑶跟在他身后,皆穿着合乎身份又不至于抢风头的衣裙。顾婉自然又是告病未出。
顾青瑶难得安静,紧紧挨着顾季秋。
顾季秋的目光却沉静地扫过全场。庭院里搭起了喜棚,铺着大红桌布,宾客们按身份、亲疏分坐,喧哗声、恭贺声、丝竹声混作一片。
主桌那边,王夫人穿着绛紫色万福纹对襟褂,头戴点翠大簪,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,正与几位年长的女眷说话。
新郎王禹一身大红吉服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正被一群年轻人围着打趣,笑容灿烂,只是眼神偶尔掠过人群时,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或探寻。
而新娘宋桃,凤冠霞帔,盖着红盖头,被喜娘搀扶着,手指轻颤,身形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这新娘是哪户人家?没听说过呀。”
“您不知道吧,新娘姓宋名桃,她可不是哪户人家,是他们王家底下一个小商铺掌柜的女儿。这王夫人给忘公子相看了多少人家,都拦不住这王公子被人家勾去了魂!”
“可不是,王夫人先前那般挑剔,最后还是拗不过儿子。”
隐约的议论飘入耳中,顾季秋只当未闻。她的注意力很快落在了陆续到场的其他人身上。
苏氏兄妹一同前来,与顾季秋目光短暂交汇,微微颔首,便自然地融入宾客中,与相熟的商贾攀谈起来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。
温南萧来得稍晚,一身月白锦袍,玉冠束发,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。他笑着与几个熟人打过招呼,目光在人群中逡巡。当看到顾季秋时,他眼神微亮,随即又恢复如常,只遥遥举杯示意,并未靠近。
接着,顾季秋看到了石忠的父亲,石记瓷行的当家石老爷。他身材微胖,满面红光,正与几位商人谈笑,声音洪亮,志得意满。
赵德全就跟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,穿着深褐色福字纹绸衫,脸上挂着笑容,不时低声与石老爷耳语几句。
就在这时,门口唱名声再次响起,但这两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、更拖长了调子:
“安贞王温怀义到——!”
“内务府广储司主事,韩子相韩大人到——!”
顾季秋循声望去,安贞王和韩子相两人先后有说有笑的进了府。
喧闹的庭院为之一静,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门口。当先一人,年约四旬,身着深紫色四爪行蟒纹亲王常服,腰束玉带,头戴翼善冠。他面容清癯,五官与温南萧有四五分相似,但眉眼更为深邃,嘴唇略薄,不笑时自带一股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,正是安贞王温怀义。
韩子相则穿着一身石青色云纹直缀,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,依旧是那副儒雅的模样。
他身边跟着的,正是那个让顾季秋觉得眼熟的侍卫阿日。今日阿日也换了身更体面的深蓝劲装,腰佩长刀,目光低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