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婉话落时,院内静了一段时间,大概顾钟平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儿会这么说,又或者,他压根没想到顾婉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虑。但总体来说,顾婉这的一番话说的顾钟平很是舒心,于是他和韩子相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。
韩子相道:“好,好啊,说得好。顾兄,你这小女儿真是懂事。”
虽然先前顾青瑶这么一闹,闹得顾钟平脸上无光,但此刻,有韩子相这句话,顾钟平就找回面子来了,笑着收下了韩子相这句赞美。两个人似乎不打算和这些小辈计较,并肩回到书房去了。
下人们松开了顾青瑶,顾婉转头回屋,她此刻的脚步比往常都要快,顾青瑶就紧紧跟在她身边,一边走一边说:“你没什么不满?顾婉,你说这话是真心的吗?我不相信,顾婉,比起有钱有势的人,嫁给你个和你一般大,真心爱你的人不好吗?为什么要嫁给那样的衣冠禽兽?!”
顾婉在自己房门前站定,她的发丝在冬风中飞舞,顾青瑶看着她的背影,只觉得有一种决绝。顾婉抛下一句:“姐姐,真心是最无用的。”而后立马甩门进屋。
顾青瑶和顾季秋被顾婉的贴身丫鬟兰兰拦在了门口:“小姐们,你们回去吧,三小姐心意已决。”
顾青瑶和顾季秋相对一眼,她们既然在顾婉这里问不出来原因,总能问一问兰兰吧。于是她们将兰兰拉走到顾季秋院内的一方石桌前。三人坐下,顾青瑶立马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一夜之间就,就成这样了呢?三妹妹糊涂,你也糊涂?你也不劝劝三妹妹?”
兰兰的眼眶立马又红了,她强忍住泪水说:“小的,小的不是没劝过三小姐,是,是三小姐执意如此,小的劝不动……”
眼看她的泪马上要婆娑而下,顾季秋立马递了手帕过去:“你别激动,慢点说。”
兰兰自小和顾婉一起长大,从小便服侍这个病弱的三小姐,三小姐被欺负了她定会站出来仗义执言,三小姐的病又反复了,兰兰定是立马去熬药的那个。一开始学着为顾婉煎药时,兰兰的手不知道烫出了多少个水泡。
此刻兰兰的泪浸满了整张手帕,她的哭声才渐渐停止,呼吸也逐渐平复,她说:“其实,和韩大人的婚事,是三小姐自己争取的。”
顾婉第一次在顾府见韩子相时,一开始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寻常客人,这种或攀炎附势、或狼狈为奸的客人,从小一来,她见得多了。顾婉沉静,心思却比顾青瑶多,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家里,她总是那个最不起眼的,所以逐渐养成了一种识时务、辨人心的能力。当顾青瑶还在把来顾府的客人或“表亲”傻傻的当做父母亲近的朋友的年纪,顾婉已经能明白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交易关系了。
所以当她看向那个显出几分自高自傲的男人时,她觉得这个人有几分不一样,但却觉得也和之前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。所以她沉默安静的吃完了晚饭,然后默默回到了房内。
入夜,听闻韩子相和顾钟平酒过三巡,聊得很是畅快,于是下榻在了顾家。顾婉在院中赏月,那晚的弦月很明亮,却没有圆月那般圆满,因此多了几分刻薄。冬夜总是寒冷的,兰兰为她披上厚厚的披风,正当她喝下最后一口热乎的豆蔻熟水准备回屋时,有个低沉的男声道:“这月真美。”
顾婉回头一看,正是韩子相。顾婉有些戒备的后退了几步,向他躬身。韩子相见她如此,便道:“抱歉,我无意打扰,只是酒醉后醒来有几分头疼,想着散散步,但却找不到回去的路,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。这个小院当真是一个极佳的赏月院落,弦乐高悬,美极,美极。因此才出声感叹,如有冒犯,实在抱歉了。”
顾婉看着他,并不在乎他的话有几分真假,也不在乎他到底走到这里是什么目的,只希望韩子相能立马离开,于是她唤来下人,道:“这位客人迷路了,送他回去吧。”
韩子相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顾婉回屋后,却总有几天梦回,频繁梦见那天的月亮,和月下的人。明明赏月都讲究阴晴圆缺,在如今,人们往往向往象征着团圆美满的圆月,对残缺的报以贬义的态度,诗人们作诗也往往用弦月抒发自己的不得志.
因此,除了像顾婉这样的人,大概没人会对着残缺的月亮说美。
所以顾婉想,韩子相真的是个怪人,或许是因为好奇,她托人调查了韩子相。一个从不起眼的小地方走出来的、野心勃勃的、至今未婚的五品郎中,皇帝眼前的红人。一股如同喝了花蜜般的甜在顾婉心中蔓延,但诞生这种甜的花大概是一个有毒的花,顾婉浑身因为这种毒而舒展起来,她内心有一种源源不断的渴望。
她要嫁给韩子相,即使这种可能小到如沙粒般,她也要做那个攀龙附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