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后座的菜随着路面轻轻晃着,他拐了个弯,从批发市场后侧绕出主路,沿着河边慢慢开着,车里没放音乐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细微的声音。
他把车开到了桥边的一块空地,拉起手刹,没熄火。
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。
前方就是去南港码头的老道,路口贴着褪色的告示,写着:施工封闭,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。
他望了一会儿,又移开了目光。
车窗开着,风一阵阵灌进来,吹得人有些困倦。
连朝栖靠在座椅上,眼皮微沉。为了提神,他伸手打开副驾前的储物箱,从里面摸出一盒薄荷糖。
他弹开盖子,倒出两颗含进嘴里,凉意迅速在舌尖上化开,驱散了些许昏沉。
他顺手把糖盒甩回储物箱,发出轻轻一声闷响,然后俯身,从座位下方拖出一个装着东西的超市购物袋。袋子已经有些发皱,印刷图案也被时间磨淡了。
他小心地将袋子拉开,里面是一册厚旧的账本。
账本封皮被磨得发白,边缘卷起,纸页间还隐隐带着些许厨房特有的香料味与潮湿油烟的痕迹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。
那页纸上写着一行行潦草的字,是菜品计划单——连迟出事前的最后一笔记录。
字迹凌乱,仿佛是站在案板边,边忙边写,几笔还少了关键笔划,像是太急了,没顾上回头补完。
但每个字、每个笔画连朝栖都认识,太熟了。
他盯着那一页纸看了很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痕,像是想透过那一层纸页,把那天的时光重新拼回来。
可纸还是纸,人却再也回不来了。
那页的右下角,画着一只粗略的鱼。
他拇指在那处轻轻一顿,默念着摊主说的白鱼,老熟人这些关键词,又翻回前几页找进货记录——却没找到对得上的单号。
那张计划单后面,还夹着一张半撕的进货收据,只剩下南港——02A区,拣货编号S07等模糊字样。
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落在心口的时候,却像一口汤锅上浮着的油——不明显,但也不肯散去。
他缓缓呼了口气,把单子收好,重新发动了车。
回到店门时已近四点半。
他把面包车倒进店边的狭窄车位,一袋袋把菜卸下来,动作不快,手却没停。
阿虎听见门口响动,摇着尾巴从门内出来看了看,没叫,跟着他在巷子里搬完最后一袋菜。
连朝栖把最后一箱蔬菜塞进冰柜里,手腕微微发酸。他坐在厨房后面的小板凳上擦了擦汗,头顶电风扇慢悠悠地转。
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锅洗干净,灶台擦过,菜都码好了。
只有那张折过的计划单,被他从账本里抽出来,摊平在膝盖上。
每一句都太正常了。
可连迟不是那种写得马虎的人,他写账几十年,连每一笔葱花的钱都不带抄错的。
他低下头,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最终轻声说:
“你那天,到底是跟谁去的啊?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后厨电水壶咕嘟了一声,提醒他该烧水准备晚上的炒菜了。
他洗了手,打开灶台,把食材一一码好。
天快黑了,门口的招牌亮起来,远处东岸灯火起伏,风铃挂在檐角,轻晃一下。
连朝栖听着,没抬头。
他专注地切下肉片准备晚市,薄厚均匀,手法如同连迟教自己的那样。
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可他自己知道,这事还没完。
锅铲翻起来的时候,空气里立刻溢出一股带甜味的油香。
沙茶酱入锅,热油一激,香气立刻窜了出来。
牛肉片下锅翻炒不过几下,酱汁便牢牢裹上肉面,泛着微亮的油光。
连朝栖顺手撒了几根蒜段进去,香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。
炒锅倾斜,一盘沙茶牛肉利落出锅,热气蒸腾。
旁边灶台上,一口老汤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。
连朝栖揭开锅盖,看了眼汤面,举手加了些清水,又把整只三黄鸡扔进去,顺势倒了两勺料酒和一些姜片。汤色顿时又沉了几分,鸡油慢慢浮起,香味更加厚重。
另一边,四个腊味煲仔饭的外卖单已经开始噗噗作响。
煮饭用的是事先泡过鸡高汤的米,米粒浸透了鲜味,此刻正缓缓膨胀,冒着均匀的热气。锅底已经开始结起金黄的锅巴,焦香和腊味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“七七!来一份煲仔饭!”黄姨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喊了一嗓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没回头。
连朝栖晚间做的是家常小炒,
菜单就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,粉笔字略有些歪。他和他爹不一样,字写得不算好看,却清清楚楚。
菜色每天都在变,全看连朝栖早上买回了什么菜。
没有什么山珍海味,尽是些寻常食材:青椒炒蛋、芹菜炒香干、豆豉蒸排骨……但因为物美价廉而广受好评。
七点不到,店里就陆陆续续来客人了。
到了九点,见味馆差不多该打烊了。
连朝栖正在厨房擦台面,余光瞥见门口轻轻被推开,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。
是个年轻男人,眉眼干净利落,穿着简单低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