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晨妆偷窥
粉衣童女近来起得格外早。寅时未至,她便悄悄起身,抱着梳妆匣溜到七宝池畔——那里有块天然水镜,晨光初照时,能映出最清晰的倒影。
她不知,白衣童子醒得更早。
他总在她出门后半盏茶工夫跟出去,藏在池畔那株垂柳后,透过柳丝缝隙偷看。看她解开发髻,青丝如瀑泻下;看她对镜抿胭脂,唇瓣染上朝霞色;看她描眉,手腕悬空,眉头轻蹙,一笔一画都认真得像在抄经。
这日她尝试新发型。挽了半天,发髻还是松松垮垮要散开。正着急,忽然从镜中看见柳枝微动——虽只是一瞬,但她认得那抹白色衣角。
心念电转,她故意将发簪“失手”掉落。“哎呀”一声轻呼,发簪滚进草丛。
果然,片刻后,白衣童子从柳后走出,捡起发簪递来。两人指尖相触时,都像被烫到般缩回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这儿?”她声音细如蚊蚋。
他耳根泛红,却强作镇定: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到藏在柳树后?”她抿嘴笑,眼里有促狭的光。
他语塞,索性坦白:“是,我在看你梳妆。”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看了三十七天了。”
这回轮到她怔住。三十七天?也就是说,从她开始早起梳妆那天起,他就……
“为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他沉默很久,久到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。却听他轻声说:
“因为想记住你所有的样子。晨光里的,暮色中的,开心的,蹙眉的……每一个样子,都想刻在心里。”
晨风拂过池面,涟漪搅碎两人的倒影。她低头攥着发簪,簪尖刺进掌心,微疼,却让她清醒这不是梦。
“那今天这个髻,”她抬起湿漉漉的眼,“好看吗?”
他走近,接过发簪,替她重新绾发。动作依然笨拙,可无比轻柔。绾好了,退后两步细看,郑重其事地点头:
“好看。比昨天那个双环髻好看,比前天那个垂云髻好看,比我见过的所有发髻都好看。”
她“噗嗤”笑出声,眼泪却掉下来,滴在池面,漾开一圈圈小小的、闪着光的涟漪。
第二回共绣香囊
观音大士赐了二童两卷冰蚕丝,说可绣成贴身香囊,有宁神之效。他们决定绣一对,样式由童女画,绣工由童子来——他手指灵巧,穿针引线反比她熟稔。
她画的是比翼鸟。两只鸟儿相依偎,羽翼交叠,喙碰着喙。他看了草图,提笔在鸟羽间隙添了蛛丝纹,又在鸟足下补了梅枝。
“这样才像我们。”他说。
开始刺绣。她负责绷丝,他执针。丝线是七彩的,每换一色,他都问她意见:“翅膀尖用月白可好?”“喙用朱砂色会不会太艳?”“眼睛点金粉怎样?”
她总说:“你决定就好。”可每次他选的,都恰好是她心中所想。
绣到比翼鸟眼睛时,针尖不小心刺破他指尖。血珠沁出,染红了鸟羽的一小片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她却按住他手:“别擦。”
“会弄脏……”
“不脏。”她俯身,轻轻吹了吹伤口。温热的气息拂过,血珠渐渐凝固,在丝缎上留下一抹极淡的绯色,恰似朝霞映羽。
后来这抹意外染上的红,成了整个香囊最生动的部分。观音大士见了都赞:“无心之笔,最见真情。”
香囊绣成那天,他们交换佩戴。她的那只有蛛丝纹,他的那只有梅花纹。夜里,两只香囊隔着衣料相对,散发出同样的宁神香气——那香气里混进了彼此的气息,再也分不清是谁的。
第三回数眉记
童女有一桩心事:她总觉得自己的眉毛太淡。尤其对着晨光中的水镜时,淡得几乎看不见轮廓。
这日她又对镜蹙眉,白衣童子忽然说:“让我数数你的眉毛。”
“数眉毛?”她愕然。
“嗯。”他凑近,呼吸拂在她眉骨上,“看看有多少根。”
她闭眼,感觉他指尖极轻地划过眉梢。不是触碰,更像隔空描摹,气流带来细微的痒意。
“左边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九百七十三根。”
“右边……一千零五根。”
她睁眼:“怎么右边多?”
“因为你总习惯用右手托腮。”他笑,手指无意识摩挲她眉梢,“右边眉毛常被压到,所以长得密些。”
她愣住。这么细微的习惯,她自己都不曾察觉。
“而且,”他继续道,“左边眉毛第三十二根是弯的,像个小钩;右边第一百零八根特别长,斜斜飞出眉梢;眉头最密,眉尾最疏,但疏处有根银白色的,对着光才看得见……”
他如数家珍,将她双眉的每一点特征说得清清楚楚。仿佛那不是眉毛,是两部精妙的经卷,他已诵读千百遍,字字句句烂熟于心。
“所以,”最后他说,“不要嫌淡。你的眉毛,每一根我都认得,淡有淡的好,像远山含烟,像水墨轻染。”
她久久说不出话。直到眼泪滚落,洇湿了他指尖。
他慌了:“我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握住他手贴在脸颊,“只是……从来没有人,这样仔细看过我。”
窗外传来诵经声,是早课开始了。可他们谁也没动,就这样站着,他指尖在她眉梢流连,她泪珠在他掌心积聚。
阳光一寸寸挪移,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墙上,像幅永恒的剪影。
第四回夜读灯花
藏经阁的夜灯是长明的。但童女发现,每当她夜读时,灯花总会特别活跃,噼啪爆出小小的焰星。
白衣童子有个秘密:那些活跃的灯花,是他用蛛丝悄悄拨动的。
他总坐在她对面那排书架后,隔着一列列经卷偷看她。她读书时很专注,嘴唇微微翕动,睫毛在灯下投出扇形的影。遇到难懂的经文会蹙眉,想通了又会展颜一笑——那笑容比灯花还亮。
这夜她读《楞严经》,卡在“七处征心”那一段。反复读了几遍,还是眉头紧锁。
书架后,他指尖轻弹,一缕蛛丝悄无声息地飞出,在灯芯处轻轻一拨。灯花“啪”地爆开,溅出几颗火星,其中一颗落在她翻开的经页上,恰好停在“心不在内,亦不在外”那句旁。
她怔了怔,盯着那颗渐渐暗去的火星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提笔在旁边批注:“既不在内不在外,当在何处?莫非在灯花爆裂处?在火星明灭间?在……”
思如泉涌,她埋头疾书,再抬头时,经文旁已写满心得。而灯花恢复了正常,静静燃烧,仿佛刚才的爆裂只是偶然。
她不知道的是,书架后的他正看着自己指尖——那里有个细小的灼痕,是拨动灯芯时烫的。很疼,但看见她豁然开朗的笑容,又觉得值得。
后来她批注的那页被阿难尊者看见,收入了《楞严经》的注疏集。注疏末尾,阿难特意加了一句:“此解得于某年月夜,灯花示现,亦是殊缘。”
只有他知道,那“灯花示现”是怎么回事。
第五回辨声戏
雷音寺常有诸天奏乐。乾达婆弹箜篌,紧那罗唱歌,种种妙音,缭绕不绝。
童女耳朵尖,能分辨每一种乐器的音色。这日她蒙住童子眼睛,说:“我们来玩辨声。我模仿一种乐器,你猜是什么。”
她先哼了段旋律,清越如泉。
“箜篌。”他立刻答,“是乾达婆昨日黄昏弹的那曲《落日谣》。”
她惊讶,换了种浑厚的低吟。
“法螺。韦陀尊者晨课时吹的。”
再换,是细碎如雨的节奏。
“铜磬。晚课开经时敲的。”
她连试七种,他全猜中,连演奏者和时辰都说得分毫不差。最后她不服气,哼了段极简单的调子——没有乐器,只是人声。
他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这是你。去年浴佛节,你在梅树下哼的,那时我刚帮你补好摔破的膝盖。”
她扯下蒙眼布,瞪着他:“这些……你都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他眼睛在暮色里温柔得像要化开,“你所有的声音,笑声,哭声,念经声,甚至呼吸声……我都记得。”
远处传来晚钟,声声悠长。钟声里,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我今早打的那个喷嚏呢?是什么调?”
他忍俊不禁:“那是‘惊蛰调’,突如其来,又脆又亮。”
她终于破功,笑倒在他肩上。笑着笑着,轻声说:“那你也哼个调子,我来猜。”
他清清嗓子,哼了起来。是很简单的旋律,反复回旋,像蛛丝缠绕,又像梅香袅袅。
她听了一会儿,眼眶渐湿:“这是……我们初遇那日,风过梅梢的声音。”
他点头,将她揽紧。钟声停了,乐声歇了,只有他哼的那段简单旋律,在渐浓的夜色里,一遍遍回响。
第六回掌纹相叠
童女最近迷上看手相。不是求卜问卦,而是单纯喜欢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。
她先看自己的。掌心三条主线:生命线绵长,智慧线深刻,感情线……感情线在中指下分了个小岔,像树枝分杈。
“这代表什么?”她自言自语。
“代表你会有段深刻的情感,但中间会有波折。”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抬头,白衣童子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,正托腮看她掌纹。
“你懂这个?”
“不懂。”他老实摇头,“但你的手,我看了千百遍,每条纹路都记得。”
她脸热,把手缩回袖子。他却握住她手腕,轻轻拉出来,摊开她掌心。
“让我仔细看看。”他凑近,呼吸喷在她掌心,痒痒的。
真的看得很仔细。从手腕横纹看到指尖螺纹,从主线看到细如发丝的辅线。看了左手看右手,看了掌背看指腹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她小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