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来日方长。有无数个晨昏可以传笺,有无尽的话语可以书写。这梅香为纸、蛛丝为墨的情书,要写到地老天荒。
第七回偷换经卷
藏经阁的经卷浩如烟海,可童女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白衣童子修补过的那几卷——因为他在卷尾做了记号:一个极小的蛛网图案,网中央点着朱砂。
这日她来还《法华经》,见他在修补《华严经》。两卷经并排放在长案上,她心念一动,悄悄调换了卷尾的签牌。于是《法华经》被放进了《华严经》的函套,《华严经》则套上了《法华经》的封皮。
做完这些,她若无其事地离开,躲在书架后偷看。果然,他修补完《华严经》,习惯性地在卷尾画蛛网记号时,动作顿住了——他认出了这不是自己刚才修补的那卷。
他拿起经卷细看,指尖抚过她留在页缘的梅瓣书签,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。然后他提笔,在那蛛网记号旁,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她看见,心跳漏了一拍。
次日,她来取经时,发现不仅蛛网旁多了梅花,在经文某页的空白处,还有他新添的批注。是她昨日读《法华经》时疑惑的一段,他竟不知从何处得知,将注解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脸红心跳,也在那页批注旁,用胭脂笔回了句话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?”
再一日,经卷回到她手上时,批注下多了行银粉小字:“你翻到这页时,停了七息。七息间,我听见你的呼吸变了节奏。”
她捧着经卷,觉得脸烫得要烧起来。原来他一直在听——听她翻页的声音,听她呼吸的节奏,听她所有的细微动静。
从此,调换经卷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。有时是整卷调换,有时只是偷偷在对方常读的经里夹张笺纸。阿难尊者整理经架时,常会发现奇怪的搭配:《金刚经》里夹着《妙法莲华经》的注解,《维摩诘经》里混进了《华严经》的偈颂。
起初他以为是放乱了,仔细看才发现,那些“错放”的页张上,总有蛛网与梅花的记号,总有朱批与胭脂笔的对话。尊者捻须微笑,非但不纠正,反而故意将那些经卷放在一处,还在书架上贴了张条子:
“经卷错置,或因缘使然。蛛网梅花,皆是妙笔。”
二童看见条子,相视而笑。从此更加“肆无忌惮”,甚至开始在经卷空白处画起连环画:小蜘蛛如何结网捕露,小梅花如何迎风绽放,蛛与梅如何在晨光中相遇……
这些画被某位喜好丹青的罗汉看见,惊为天人,临摹了去,竟成一套《灵物说法图》,供奉在罗汉堂。众僧瞻仰时,只道画中禅意深远,却不知这禅意来自两个小儿女的笔墨游戏。
第八回为对方留灯
童女有夜读的习惯,常至亥时。白衣童子便养成了个习惯:无论多晚,都要等她寮房的灯熄了,才熄自己的灯。
起初只是偶然。那夜他吐丝修炼至深夜,推开窗透气,见她窗内还亮着。烛火在窗纸上投出她伏案的剪影,那么小,那么专注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她吹熄灯,才合上自己的窗。
后来成了默契。她若读得晚,他便也找些事做:或修补经卷,或整理蛛丝,或只是静坐,对着她那扇亮灯的窗。有时她会推开窗,探出身伸个懒腰,正好看见对面窗内他的身影。两人隔院相望,不必言语,只相视一笑,便各自继续。
有一回她染了风寒,早早歇下。他不知情,照旧等灯。等到子时,她窗内仍漆黑一片。他坐立难安,终是悄悄翻窗出去,潜到她窗下。听了半晌,屋内只有平稳的呼吸声——是睡着了。
他松了口气,正要离开,忽听屋内传来咳嗽声。很轻,压抑着,怕惊扰夜似的。他心一紧,折返轻叩窗棂。
“谁?”她声音带着鼻音。
“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病了?”
窗开了一条缝,露出她微红的脸。他伸手探她额头,果然烫手。
“等着。”他匆匆离去,不多时带回个瓷瓶,“胖阿僧给的姜蜜,喝了好睡。”
她接过去,指尖擦过他掌心。烛光下,她看见他眼中血丝——是熬夜等的。
“以后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以后我若早睡,会在窗台放盏小灯。你看见灯,就知道我安好,不必再等。”
他点头,看着她喝完姜蜜,替她掖好被角,才翻窗离开。翌日清晨,她窗台上果然多了盏小巧的莲花灯,灯油是他用梅露特制的,燃起来有淡淡清香。
从此,莲花灯成了他们的信号。灯亮,表示她安好,他不必挂念;灯灭,表示她已睡,他也该歇了。有时灯会亮到很晚,那他便知道她在用功,自己也挑灯相伴。两扇窗,两盏灯,在深夜里遥遥相对,像两只不眠的眼。
最温暖的是雨夜。雨打窗棂,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柔和的光圈。她推开窗,见对面窗也开着,他坐在灯下,正往这边望。雨丝斜斜,切不断相交的目光。她指指天,摇摇头,意思是雨大,别等了。他笑笑,将灯捻亮些,意思是无妨。
那夜雨很大,雷声隆隆。可她觉得很安心,因为知道有那么一盏灯,在为她亮着。就像他知道,有那么一个人,在等他熄灯。
后来连胖阿僧都知道了这秘密。有次深夜煮醒神汤,见两扇窗都亮着,便盛了两碗,一碗放她窗台,一碗放他窗台。碗下压着字条:“年轻人,早些睡。”
他们看见字条,笑了,同时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他们知道彼此都端起了那碗汤,都看见了那张字条,都在笑。
这就够了。长夜漫漫,有灯为伴,有人相候,便是人间至暖。
第九回默记对方课表
童女晨起第一件事,是掰着手指算:今日白衣师兄什么时辰听经,什么时辰练功,什么时辰当值。算清楚了,便“恰巧”在那个时辰出现在他必经的路上。
有时是回廊转角,她抱着经卷“匆匆”走过,与他“不期而遇”;有时是七宝池畔,她“正好”在喂鱼,见他来了,便分他半把鱼食;有时是香积厨后门,她“刚好”摘了梅子,顺手递他一颗。
起初他以为真是巧合,次数多了,便察觉蹊跷。某日他临时与师兄换班,提早半个时辰去藏经阁当值。路过梅林时,果然看见她等在那里,正踮脚张望。
他悄悄绕到她身后:“在等谁?”
她吓了一跳,转身时脸通红:“没、没等谁。”
“哦?”他挑眉,“那这梅子——”指指她手里攥着的布包,“是给谁的?”
她语塞,低头看脚尖。布包口松了,露出里面金黄的梅子,个个饱满。
他心软了,接过布包:“我今日换班了,提早来。你……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她声音细细的,“就一刻钟。”
其实等了半个时辰。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,鞋尖沾了泥,可这些她都没说。
他看着她微湿的鬓发,忽然道:“我的课表,你要不要直接问我?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猜的。”他忍住笑,“毕竟我们已经‘偶遇’了三十七次。”
她脸更红了,转身要走,却被他拉住手腕。
“以后别这样等。”他将布包塞回她手里,“你想见我,随时都可以见。我若当值,你就来藏经阁读书;我若练功,你就在旁边看;我若听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本也该听经。”
她攥着布包,梅子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。良久,轻轻点头。
从那以后,她不再偷偷算他的课表,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。他当值时,她在临窗的座位读书,偶尔抬头,总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。他练功时,她坐在梅树下刺绣,针线声细密,与他吐丝的窸窣声相和。
至于听经——他们本就该一起听的。只是现在,她会在经文空白处,画些只有他看得懂的小画;他会趁尊者不注意,将备好的梅子糖偷偷推到她面前。
有时尊者讲到精妙处,两人会同时抬头,目光在空中相触,交换一个“原来如此”的眼神。那瞬间的默契,比任何“偶遇”都珍贵。
后来,反倒是他记住了她的课表:她知道她何时去采露,何时去浇花,何时会坐在七宝池畔发呆。于是在那些时辰,他会“恰巧”路过,“顺道”陪她采露浇花发呆。
胖阿僧有次撞见,捋着胡子笑:“两个娃娃,跟影子似的分不开。”笑着笑着,却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有过这样黏着的伙伴,只是岁月流转,那人早已证得罗汉果位,去了别的佛土。
他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,忽然希望岁月对他们温柔些,让这样的影子时光,再长些,再长些。
第十回制造“偶然”相遇
虽然已经不必偷偷计算课表,但制造“偶然”相遇,仍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。
白衣童子知道粉衣童女每日申时会去七宝池喂鱼。于是他提前一刻钟到,藏在池畔假山后,等她来了,再“恰好”从假山后转出。
“好巧。”他总是这么说,眼里藏着笑意。
“是啊,好巧。”她也笑,将鱼食分他一半。
有时她也会“算计”他。知道他亥时练功后要去后山泉眼沐浴,便提前在泉边石上放好干净的中衣——当然,是借着月光,闭着眼放的,绝不偷看。
他沐浴归来,看见叠放整齐的衣物,会对着她寮房的方向拱手一礼。她躲在窗后偷看,笑得像只偷到蜜的猫。
最妙的一次“偶然”发生在藏经阁。那日她故意将最常读的那卷《心经》“忘”在书架最高处——那是她垫脚也够不到的高度。然后坐在楼下等,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。
果然,他来了,见她在书架下仰头张望,便问:“找什么?”
“《心经》。”她指着高处,“不小心放太高了。”
他伸手,轻松取下。递给她时,发现经卷里夹着张笺纸,上面画着个笑脸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挑眉。
“谢礼。”她接过经卷,指尖“无意”擦过他手背。
他笑了,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经——正是她前日说想读的《维摩诘经》注疏。“巧了,我刚读完。”
她眼睛一亮: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读这个?”
“偶然看见你在经目上做了记号。”他面不改色地撒谎。其实是他特意去阿难尊者那儿求来的,为此还帮尊者整理了三天经卷。
这样的“偶然”多了,连旁观者都看出端倪。有次两人在梅林“偶遇”,正并肩走着,忽听头顶传来笑声。抬头,见胖阿僧坐在树杈上啃果子,笑得果子渣直掉。
“好巧啊好巧!”老和尚挤眉弄眼,“老衲在这儿看风景,也能碰见你们看风景!”
二童闹个大红脸。胖阿僧跳下树,拍拍身上灰:“年轻人,下次换个地方‘偶遇’。这片梅林,老衲天天来。”
从那以后,他们“偶遇”的地点变得更隐蔽:香积厨的柴垛后,钟楼最高层的阴影里,甚至韦陀尊者法像的衣袍后——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,谁想到有人敢在护法神像后说悄悄话?
韦陀尊者自然知道,可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。有夜巡查时,听见衣袍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,他脚步顿了顿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月下,尊者向来严肃的脸上,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年轻真好啊。他想。连“偶然”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甜蜜。
就像此刻,童女“偶然”经过白衣童子修行的禅房,见他窗台放了盆新开的兰花。她驻足欣赏,他“恰好”推窗,递给她一枚兰花瓣:“香么?”
她接过,花瓣在她掌心柔软如丝。“香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像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“我身上什么味道?”
“说不清。”她凑近些,鼻尖微动,“像晨露,像蛛丝,像……像你。”
他笑了,折了支兰递给她:“那就送你。”
她接过,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明日还‘偶然’见么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老地方,老时辰。”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在青石路上交叠。影子不会说话,可影子知道,这世上所有的“偶然”,都是某个人蓄谋已久的“必然”。
而他们,甘愿沉溺在这甜蜜的“必然”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