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梦中,魏天成首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气味。
怎么形容呢,臭熏熏,热烘烘,有点像冬天阶梯教室的浑浊,还有点像动物园室内场馆的膻腥。
但是更强烈,已经不只是难闻,都觉得辣眼睛。
魏天成直接在梦里分析起来,按说不应该呀,我可是在门禁森严的古籍部。
不同于图书馆其他区域的便利,古籍部不可以带水,不可以带包,不可以带平板、电脑和手机,只允许拿抄写用的笔和本子进门。
因为要求的严苛,除了偶尔有人误打误撞进来坐几分钟,每天都来打卡的就是为了改写论文翻书抄文献的苦逼研究生魏天成。
这地方要有也就是古旧书籍的霉味和灰尘味,像这样奇臭无比的气味究竟是从……
刚想到这里,思绪被兜头淋下来的冷水打断。
魏天成下意识的反应是保护桌上刚借的清刻本插画版《再生缘》,“弄湿了你赔得起吗?”
这么一着急嚷嚷,就从梦里醒来——不对,梦境还在继续,不然就没办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。
一间幽暗的木屋,站着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数不清多少个男人。
有的已经脱得精光,有的衣服刚脱一半。
那衣服的样式不说古怪,也不常见,上身暗红色及膝长衫,下身白色长裤。
每个人头上都顶着发髻,俨然特立独行的文艺青年。脸色黑里透红,又像是长期野外作业的……
刚想到这里,思绪再次被堵在自己跟前的一个胖子打断。
瞥见对方一颤一颤的浑圆大肚,才想起来自我谴责。你这梦做得不仅恶臭,简直羞耻,怎么可以一次性梦见这么多裸男。
胖子正冲自己叽里呱啦说话。无奈说的是方言,口音很重,语速还快,一个字也听不懂,只能从他的表情语气看出来焦急,没有恶意。
倒是在他身后,站着三个杀气腾腾的裸男,双开门的身材自带威慑,凶狠的眼神更是恨不得把我当场击毙。
又注意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葫芦瓢——原来是你泼我水。明知道是做梦,也有点发怵,正犹豫要不要溜走,看见胖子伸手指向自己胸口。
魏天成低头一看,不由得“啊”地叫出声来,我怎么穿着跟他们一样的衣服!
上身还多出来两块皮壳,胸口处镶两枚锃亮的铁片,正好照见自己惊慌的脸。
这一吓,彻底忘记人在梦中,冲胖子着急追问,“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是什么人?”
胖子估计也听不懂魏天成的话,当场愣住。
魏天成等不及地绕开他,想到木屋外面去看一看。
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那三大恶人团团包围,高耸的胸肌、粗大的胳膊扑面而来。
“你们要干嘛,你们可别乱来。”
奈何葫芦瓢已经开始乱来。用力一扯,魏天成身上皮壳落地。轻轻一拉,长衫也被剥去。
空气瞬间凝固,像是有什么出乎预料的状况发生。
然后胖子欢呼着说了句什么,想要拿回长衫。
葫芦瓢居然不肯给,还骂了一句听不懂也听得出来特别脏的脏话。
其实不给就不给呗,反正也不是我的衣服。
转念再一想,平日我忍辱负重挨导师那个老登的骂就算了,在自己梦里干嘛还这么窝囊。
魏天成果断回敬一句三字经,伸手抢夺长衫。
对方仗着身高优势(bytheway顺口一提,本人脱鞋净身高一米七七,怪只怪这些裸男人均至少一米九,把我变成小矮人),戏谑地挥舞着长衫,转身就走。
那我肯定得奋力追击啊。
不料出师不利脚先滑,吧唧一下摔倒,还是脸先着地。
虽然摔得不疼,这木屋没铺地板,就是泥地。
郁闷的是地上淌着水,糊了我一脸稀泥。再一抬头,众人的哄笑声在头顶炸开。
这叫我是赶紧爬起来呢,还是稍微趴一会?
化尴尬为好奇,魏天成顾左右而扭头,去研究地上的几支大木桶。
又顺着木桶往上瞧——呃呃呃此处省略毛茸茸很多不可描述的东西。
跟着听见有人往身上泼水,发出哗的一响。所以,这是一间澡堂,臭味就是从这些裸男身上发出来的?
刚想到这里,所有嘈杂被一个清亮、掷地有声的声音打断。
“大家奉公办事,有何疑虑理应禀告上级查核,岂能这般无礼。”
话音未落,长衫回到背上。又被对方搂住肩膀,作势要扶我起来。
魏天成回头一看,不由得眼放惊艳之光。
按照做梦的逻辑,像这样解救我于窘境的的正义之士必然精准踩中我的审美。
正像是刚在《再生缘》里看的“面映梨花含夜雨、眉分柳叶带烟绡、秋水冷冷生眼媚”——冷白皮、浓眉毛、丹凤眼,俊美中带着几分刚毅,刚毅中又带着几分少年气。
那我就叫他小白脸、bushi叫他浓眉毛吧。
带着暗爽,带着窃喜,在浓眉毛的搀扶下起身。眼角余光瞥见以葫芦瓢为首的三大恶人灰溜溜撤退。
浓眉毛则递来毛巾,方便我擦掉脸上、身上的泥污。
虽然是做梦,被大帅哥这样贴身照顾,不禁脸颊红霞飞。
魏天成羞答答埋头擦拭。
同时,听见大家重新开始说话。
胖子说,“李队威武,三言两语吓走那欧阳小儿。”
原来浓眉毛叫“李队”。
有人说,“今日验明正身,小兰兰乃真丈夫,量他们再不敢造谣生事。”
“小兰兰”又是谁。
另一个细长脸、狗狗眼,颇有几分痞帅的男人接话,“我恰好喜欢真丈夫,尤其小兰兰这般细嫩皮囊。”
说完还摸了摸我洁白无瑕的胸口。
众人又哄地笑起来。
这人在梦中,情绪难免变得夸张。不过是开个平常玩笑,也能羞得天旋地转。
魏天成红着脸,一边穿衣服,一边往木屋外面跑。
同时反省,就算是做梦也得讲究最基本的逻辑。刚才还听不懂他们的方言,怎么摔了一跤就听得懂了呢。
从沉溺美梦到质疑美梦,这美梦也算是做到了头。
都来不及跑出木屋,仿佛有一道白光落下,照亮整个世界,自己在古籍部的桌上睁开眼睛。
醒来头脑昏沉,胳膊被压得失去知觉。
还以为时间过去很久,抬头去看墙上挂钟,还不到中午一点,自己只睡了十几分钟。
再一回头,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——什么情况,什么时候,今早新来的老头居然竟然公然坐到了我对面来。
魏天成察觉到的第二个不对劲,就是这个穿对襟短褂、白发苍苍的老头。
今早进门看见他坐在古籍部的借阅区,正常。
吃过午饭回来看见他还在,也正常。
但是,整个借阅区就我们两个人,这么多空位你非要坐到我对面,真的正常吗。
魏天成一脸懵逼错愕不理解地瞪老头。
他老人家十分坦然地埋头看书,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那您不尴尬就轮到我尴尬了呗。魏天成讪讪地起身去洗手间。
路过服务台,看见里面的大姐露出嫌弃表情。
刚站到洗手台前,旁边的男生也跟见了鬼似的光速逃离。
还以为我怎么了,往镜子里一看,原来是额头睡出来一块惊人的巨大红印。
洗过脸,去寄存柜里取手机,买杯加浓冰美式提神。
再回来古籍部,还好,老头的书虽然还放在桌上,人总算离开。
落座前偷瞄一眼他的书,忍不住噗嗤笑了。
老头看着像个学识渊博的退休教授,埋头苦读的架势也摆得十足。还以为他看的什么高深著作,结果是薄薄一本名叫《花花木兰》的连环画。
就这也值得看大半天?
魏天成笑着坐下,抓紧把自己借的书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