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蓝警灯闪烁着,警戒线外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,目光都集中在叠落着的两具躯体上。
男人舒展着四肢,仰面朝天,神态安详,浓稠的血液从脑后流淌而出。
女人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,棕色卷曲的长发散落在胸前,面色从容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两名法医抵达现场,蹲下身对其进行细致入微地检查:“经鉴定,两人均已死亡。现场无打斗痕迹。”然后用相机仔细记录下尸体位置、姿势及周边环境。
一位年长的警官手持洁白的殓布,神情肃穆地走过来,将它盖在两具尸体之上。饶是见惯了各种生死场面的他,此刻也不禁深深叹息。
一米开外,凌川尚存几分清醒,亲眼看见这一幕发生,眼神中满是绝望。他脸色涨红,额角血管暴起,颤抖着双唇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鲜红的血液从嘴中一汩汩流出。
片刻,便失去了意识。
身旁,是紧紧护住他的季清风,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,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凌川,温热的血液从发际蜿蜒而下,模糊了视线。他想要抬起手,去试一试凌川的鼻息。可身体却不听使唤,像被笨重的锁链捆住,难以呼吸。
“这里还有两个!还有呼吸!快!”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了凝重的空气,救援人员迅速抬着担架赶了过来。
他俩被平稳地抬上车。
救护车的门“砰”的一声重重关上,将那喧闹的城市和人群,隔绝在外。鸣笛声尖锐地划破上空,像是为这场悲剧奏响挽歌。
车内,空间狭小而局促,医生声音简洁而快速,伴着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声。
“A患者,四肢粉碎性骨折,注射止痛剂,防止休克!”
“B患者,生命体征微弱,内脏出血严重,血压持续下降,准备输血!”
一片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,季清风那破碎的眼神,始终注视着陷入昏迷的凌川,写满恐惧!
凌雪和韩瑞,跟着警察上了随后跟来的警车。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,整个身体蜷缩在韩瑞怀里,仍在止不住地颤抖。警车先行开道,护送着后面那辆生死时速的救护车,一路呼啸着驶向医院。
车窗外,是熟悉的街景——那家爸爸每天必去的咖啡店,那个一家人都喜欢的街角公园——都在飞速地倒退、模糊,最终沦为无法触碰的回忆。
凌雪的脑海里,反复浮现着,父母那决绝而凄美的相拥画面,像一个烙印,灼烧着她的神经。
医院的走廊,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,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儿。
凌雪和韩瑞一起,在做笔录。凌雪机械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,声音细弱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急救室上方,那盏亮着的红灯。
一扇门,隔开了生与死,也隔开了她与世上唯一的亲人。
“我哥会死吗?”凌雪把脸埋在韩瑞的胸前,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羊绒衫,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无尽的恐惧。
“放心,绝对不会!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大夫,治好他!”
韩瑞说着,收紧了抱住凌雪的手臂。他的心里,充满了自责和愧疚。他无法接受,自己挚爱女友的父母,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。而自己,原本可以挽救,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原来,殉情真的不是古老的传言。
爱与死亡,居然可以如此惨烈!
急救室内,医生和护士们正在全力抢救命悬一线的凌川,手术整整持续了10个小时,血浆输了一袋又一袋。
“血压还在降!加快输液速度!”
“血浆!通知血库,再准备10包O型血浆!赶紧送来!”
“准备电击! clear!”
在一片混沌与黑暗里,凌川仿佛听见了这些遥远而模糊的声音,像是从水底传来。
紧接着,一些不连贯的记忆碎片,随意地翻涌上来——他看见:饭桌前,一家四口开心地吃着饭,聊着天,幸福温馨;路灯下,他远远看见一个坐在机车上的少年,忍不住走上前;爸爸说,你比爸爸强,以后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……
画面时有时无,断断续续。
门外,凌雪和韩瑞并排坐在走廊冰凉的金属椅子上,时间慢得让人窒息,每一秒钟都过得无比漫长。
终于,那盏红色的灯,“啪”一声,熄灭了。
凌雪和韩瑞像被惊醒般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扑到那扇缓缓开启的门前。
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出来,床上的凌川浑身插满管子,脸色是骇人的灰白,毫无生气地躺在白色被单下面。
主治医生摘下口罩,难掩疲惫:“抢救过来了!但病人情况很不稳定,需要立刻送进监护室观察。你们抓紧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。”
话音未落,护士们已经推着病床,向着监护室跑去。
“你守着哥,我去办手续!”韩瑞说完便转身冲向楼梯口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回荡在楼道里。
凌雪追着病床到了ICU门前,却被门上“重症监护室,闲人免进”的牌子阻隔在外。
厚重的大门在她眼前迅速闭合,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,仿佛那是她与哥哥之间,唯一的连接。
而此刻,在另一张手术台上,季清风在撕裂般的剧痛中,短暂地失去了知觉。他看不见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身影,却能隐约听到各种金属碰撞的声音,以及不明物体被植入身体。
随后,他再次被黑暗吞噬,完全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季清风终于在持续的剧痛中,从漫长的昏迷里挣扎着醒来。眼皮黏糊糊的,视野先是模糊,然后逐渐清晰,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里苍白的天花板。身体的疼痛无处不在,但腹部尖锐的绞痛,尤为清晰。
他看到医生站在床边,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惋惜。
“你醒了?别乱动!虽然手术很成功,但你现在体内有21根钢钉,四肢还打了石膏,尽量保持平躺的姿势。”医生语气平缓,字斟句酌:“只是……你的输精管,在坠落时受到严重的、不可逆的损伤。如果想要孩子,恐怕……机会比较渺茫了。”
“会影响杏能力吗?”
“这个多少会有影响,建议你半年内不要有杏生活。至于影响有多大,还得看你后期的身体恢复情况。”
季清风认真听着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,就好像医生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。
医生以为他没听清,又解释了一遍:“这个伤,会严重影响你的生育能力。当然,也不是绝对不能生,大概会有个1%的概率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