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曲径通幽,作为开国定鼎之地,太祖皇帝将南京的道路修得宽大而笔直,青色的砖在平整的地面上有条不紊地排列开,显得庄严肃穆,不过每当夕阳映照出其内潜藏着的细碎的光芒,人们才会惊奇的发现,极尽的考究和奢靡,原来早在这座古都的血脉里埋下了基调。
多久没回南京了呢?霍昭已经记不太清了,不过怎么着也有十几年了。自从母亲过世后,他便随父亲到了杭州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两地相距不远,其实往返也不算难事,而且南京城是霍丛山的家乡所在,霍家还有亲戚居住在城中,霍昭也问过父亲,为何逢年过节不回家乡,他却总是皱着眉头陷入沉默,而后回家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于是,少年时的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:南京是父母相识相恋的地方,或许母亲的离世对父亲来说过于悲痛,回南京会使他触景伤情,所以不想故地重游。
不过落叶归根,儿时握着父亲的手走过的大街小巷,现在他也要抱着父亲的骨灰,走过同样的路了。
合坟是一件大事,要看风水、择吉日、采买祭祀用品,千万马虎不得,霍昭一行四人卖了马车,再合计了一下银子,发现还剩不少钱,于是先找了间客栈住下,打算从长计议。刚刚结束奔波,众人都有些疲惫和慵懒。不过舟车劳顿,总是需要一点时间休整的,霍昭决定累就只累一个人,于是自己为了合坟的事忙上忙下,也乐得看见他们在客栈里休息。
恰逢春集,南京城中热闹非凡,一行四人中,除了霍昭的年纪略大上几岁,其他人都才二十出头,身心得到放松,玩心就起来了。自从范家兄妹有记忆以来,就没有在京城以外的城镇停留过,南京对他们来说充满新奇,况且这座城也是他们父母出生长大的地方,对南京不免从心底里亲近和喜爱,更添了分回到家乡的踏实感。
秦淮河两侧车水马龙、繁华依旧。雇工的雇工、看戏的看戏、吸烟的吸烟,街铺林立、银铺的招牌挂满大街小巷,此情此景和沿途所见之炼狱相差巨大,仿佛之前经历的是一场悠远的梦,困顿得并不真切。
有一次霍昭办完事回客栈,在门口撞见范彧范宁和肖纯,几人吃的、玩的东西提满了手,一看就是才逛完集市。范宁看见霍昭,难得笑弯了眼睛——他的这个表妹,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,霍昭原本觉得疲惫,此刻心下却涌上一阵温暖,顿觉乏困皆散,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:“今天你们去哪儿玩了?”
“我听客栈的小厮说,城隍庙那边有个桃花集市,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东西,我想去看看,就让阿宁阿彧一起。我们想着你奔波一天,定是饿着肚子的,就买了桂花糕、糖粥藕、欢喜团、状元豆、水晶鹅......”霍昭笑着,听肖纯慢慢报着菜名。
就这么过了半月,合坟的事终于快迎来尘埃落定。这日,几人天不亮就从城内出发,租了辆马车赶往城郊的墓地,在风水先生的敲锣打鼓和香烟缭绕中完成最后的祭拜,回到客栈时,夜已经深了。
在各回房间之前,范宁走到霍昭跟前:“你还记不记得,你答应过我一件事。”
“嗯?什么事?”连日劳累,霍昭已经忘了个干净。
范宁抄起手:“你说过,要带我去见你在南京的武学师父。”
“哦......”霍昭突然想起,以前在京城的时候,范宁曾追着自己问在哪儿学的功夫?向谁学的功夫?他不想暴露,但也不堪其扰,在死缠烂打下只好敷衍她道“以后回南京了带她当面拜见”,没想到这姑娘对女工、文学之类的东西不花心思去学,偏偏对武功学问敏感得很,将这句随口的承诺牢记在心,等着自己兑现。
其实不到迫不得已,霍昭根本不会拿出他的功夫向外展示,也绝口不提自己在南京还有过什么武学师父。一是他的师父沈乾曾教导过他,学武若非为了武科,在外最好隐藏实力,“非到用处莫张扬”,因为锋芒过于显露,会招来敌意和杀机,给自己惹上麻烦;二是沈乾本是一位隐士,杜绝了尘世间大多来往,他收霍昭为徒的前提,就是要求他行走在外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;三是范宁学武学得很痴,在京城就有不眠不休练剑的习惯,万一见了沈乾之后赖着不走,非要人家为她指点,不仅给师父带来麻烦,还纵野了范宁的性格。
但自己的严防死守没赖得住范宁的恳求和范彧的劝说,再加上肖纯也在一旁帮腔,他耳根子软,最听不得好话,只好被迫着应下了。
第二日天气依旧晴朗,知道要拜访世外高人,范宁早早起床洗漱,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——盘了头发、理了碎发、束了发髻,换上一身挺括的白色便衣,收束的袖口愈发显得四肢纤长,一掌宽的腰带紧紧贴合腰腹,勾勒出挺拔的身形,显得英姿飒爽。
范彧和霍昭推门而出,范宁和肖纯不知何时已在门口候着,冷不丁迎面撞上,同时吓了一跳,再仔细端详范宁,身后斜挎着一个行囊,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。
霍昭疑道:“你......干什么?要离家出走啊?”
“去拜访沈师父啊!他不是世外高人么?不是隐士么?住的地方应该很远吧?”
“谁说的?”霍昭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去把行李放了,瞧你这阵仗的模样!我看就算皇帝老儿召见你,你都不见得这么上心。”
范宁回了一个白眼,但因为对霍昭有所求,所以克制了些许,那眼皮翻到一半就缓缓放了下来,悻悻地回房放行李。肖纯凑到霍昭耳边,小声道:“阿宁她啊,昨晚激动得觉都没睡。”
范宁越是喜欢功夫,霍昭越是为她的终身大事担心,只好生无可恋地摇摇头,对范彧叹道:“咱们这妹妹,照这趋势发展下去,我看是没救了。”
寻找“世外高人”的路,怎么越走越繁华呢?范宁心下生疑,拉住霍昭问:“你走错没有?是不是太久没回南京,忘记路了?”
“多谢你关心,我脑子没坏。”
“沈师父不是隐士吗?隐士的话,不是住在名山大川,也应该住在人迹罕至之地,怎么会往这个方向走?”
“从小就让你多看看书,‘小隐隐陵薮,大隐隐朝市’,听过这句话没有?家师‘结庐在人境、心远地自偏’,修为高得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想象的,即便处在最繁华最热闹的街市,也能泰然自若地隐居,你啊,到了之后要多听多看,不要总是东问西问的,免得唐突。”
说话间,众人来到了一座古朴典雅的民宅前,尽管被高高的院墙围合,但透过那错落有致、青砖黛瓦的硬山顶,两端翘如燕尾的屋脊,依然能感受到屋主人的高雅品味。
宅子的位置极佳,闹中取静,白灰勾缝的砖墙处爬着几茎枯藤,墙角苔痕斑驳,彰显着岁月留下的痕迹,就好像历经千帆后笑看世事的老人,安静地伫立在人群之中。
霍昭轻扣门环,一个年纪甚小的少年应门,看见来人楞了一下。很显然,这已不是霍昭儿时认识的那位门童了,少年眨巴着大眼睛,抱臂在胸,略显防备的姿态,怯怯地问他找谁。
“沈先生在家吗?麻烦通报一下,就说我是霍昭。”
小少年把门一带,在门内闷闷地回道:“等一下。”
不一会儿,门里由远及近传来爽朗的笑声,一位中年男子推门而出,见到霍昭的第一眼,两眼近乎放光。
“阿昭!”
“师父!”霍昭激动地扑上去,却没把握好力度,整个身子压在了沈乾身上,沈乾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几步,堪堪稳住,差点摔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