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场深处早有人先一步清了场,方圆数十里连只野兔都惊不起来。
沈时微骑着一匹栗色小马,缰绳松松挽在手里,跟在谢砚身后半步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。
在宫里闷了太久,难得闻到这样开阔的味道。
谢砚勒马回头看她,她正微微仰着脸,眼睛半眯着,嘴角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笑,像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的猫。
他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。
“喜欢这儿?”
沈时微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“好久没见过这么敞亮的地方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,谢砚看着那光,心里想,她喜欢就好。
围猎开始的号角吹响时,一只梅花鹿从林间惊起,慌不择路地朝东边奔去。随行的武将们纷纷挽弓,谢砚抬手止住,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牛角弓,搭箭、拉弦、瞄准,一气呵成。
弓弦绷紧,箭尖稳稳追着那只鹿奔跑的轨迹。
他侧脸被天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,箭离弦,梅花鹿应声倒地,一箭贯穿咽喉。
围场里响起一片恭贺声,沈时微也跟着拍了拍手,笑着说了句“陛下好箭法”。
谢砚回身看她,对上她弯弯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些武将的恭维加起来也不如她这一句轻飘飘的夸赞。
他重新上马,与她并肩而行,马蹄踏过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往后岁岁喜欢什么大可告诉朕,只要朕能做到都会满足岁岁。”
沈时微扯了扯嘴角,“臣妾希望陛下往后岁岁无忧。”
行至一片开阔地,前方林深草密,正是围猎的好去处。随行的武将早已按捺不住,纷纷策马整装,只等帝王一声令下。
谢砚勒住缰绳,回身看了沈时微一眼。
“朕去猎只狐狸,给你做条围领。”
沈时微忍不住笑了,“那臣妾等着。”
谢砚又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回头吩咐聂峰,“送宁妃回营帐歇息,多派些人守着,别让闲杂人等扰了她。”
“属下遵旨!”
沈时微目送他策马入林,那道玄色身影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。她轻轻吐了口气,拨转马头,跟着聂峰回了营帐。
在营帐还未休息多久孙开的声音便在外面外头响起,带着几分为难,“娘娘,淑嫔、丽贵人、安美人前来请安……”
沈时微睁开眼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她就知道,躲不过。
这后宫里的女人,平日里在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,如今到了围场,更是避无可避。她坐起身,理了理衣襟,挂上一个得体的笑容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
帘子一掀,鱼贯走进来三个人。打头的淑嫔身着杏色骑装,妆容精致,笑得热络。紧跟着的是丽贵人,一袭水红长裙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锋芒。最后是安美人,怯怯地跟在后面,像个受惊的兔子。
“给宁妃娘娘请安。”三人齐齐行礼。
“坐吧,不必拘礼。”沈时微抬手,示意素练看茶。
淑嫔甫一落座便笑着开口,“娘娘今日骑装可真好看,这鸦青的料子衬得娘娘肤色愈发白了。方才远远瞧见娘娘与陛下并辔而行,真真是一对璧人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沈时微也只是笑笑,“淑嫔过誉了。”
丽贵人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不咸不淡地接了话,“可不是么,方才我们在后头瞧着,陛下对娘娘那叫一个体贴,连马都要亲自扶娘娘下,我等还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般上心过。”
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,眼里的酸意却压都压不住。
沈时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
丽贵人见她不接茬,笑意更深了几分,话锋一转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说起来,娘娘这张脸生得可真好,臣妾瞧着总觉得眼熟……后来想起来了,从前宫里有位沈贵妃,同娘娘名字一样,娘娘与那沈贵妃眉眼间倒有几分相似呢。”
这话一出来,帐内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淑嫔的笑容僵了僵,安美人的头埋得更低了,连素练的脸色都变了。
沈时微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丽贵人,笑容温和得滴水不漏。
“是么?那倒是缘分。”
丽贵人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平淡,准备好的话噎在喉咙里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。
淑嫔连忙打圆场,“丽姐姐说笑了,这天底下姓沈的人多了去了,哪能都扯上关系,娘娘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沈时微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“都是姐妹,说几句闲话罢了,哪里就值得往心里去了。”
丽贵人的脸色变了几变,到底还是挤出个笑来,“娘娘大度,是臣妾失言了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三人起身告辞。
帐帘落下,绿漪气得直跺脚,“娘娘!您就由着丽贵人那般说话?什么眉眼相似,分明是在暗讽您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沈时微重新歪回软榻上,阖上眼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她说一句我便要气一回,那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