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松垮的雪砸在肩上的触感，冰凉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将林暖暖从冰冷绝望的深渊边缘猛力拽回的刺激。

顾沉舟的眼神，那句无声的唇语，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。

“不是要打雪仗吗？”

打雪仗……

在这被死寂和恶意笼罩的终极舞台上？在这即将上演第1000次悲伤诀别的坐标点？

荒诞。疯狂。不可思议。

但……为什么不行？

那沉重如山的悲伤台词卡在喉咙里，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冲击得七零八落。系统冰冷的指令似乎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，像是在处理一个超出所有逻辑树的异常变量。

林暖暖看着顾沉舟。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，落在他挺直的肩头，落在他紧抿的唇角。他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看着她，等待着，眼神深处那簇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亮，几乎要将周围的黑暗和冰冷都点燃。

去他的告别！去他的注定！去他妈的999次！
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愤怒、不甘、破罐子破摔的炽热情绪，猛地冲垮了心底那堵名为“恐惧”和“顺从”的堤坝。

“打就打！”她嘶声喊了出来，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哽咽而有些破音，却异常清晰地划破了凝滞的死寂，“谁怕谁啊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弯腰，根本顾不上戴着手套动作不便，双手狠狠插进脚边冰冷蓬松的积雪里，挖起满满一大捧，看也不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顾沉舟就扬了过去！

没有技巧，没有准头，只有最原始、最直接的宣泄。

松散的雪沫在绝对寂静的空气中“哗”地一声炸开，像一团迷蒙的白色烟花，劈头盖脸地罩向顾沉舟。

他没躲。

雪沫落了他满头满脸，钻进他浓密的睫毛，挂在他高挺的鼻梁，甚至有一些落进他微微敞开的领口。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，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只是抬手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。

然后，他嘴角似乎极轻、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，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，却像冰原上骤然绽开的一道裂痕。

他再次俯身，这次动作快了许多，双手一合，一个紧实许多的雪球瞬间成型，抬手就掷向林暖暖——目标是她的帽子。

“啪！”

雪球精准地砸在毛茸茸的白色帽顶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帽檐上的绒毛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“顾沉舟你偷袭！”林暖暖大叫，彻底忘了那见鬼的指令，忘了逼近的黑暗，忘了自己身处何地，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。她像一只被激怒的、炸了毛的猫，开始疯狂地挖雪、团雪（虽然大多数都团不紧）、扔雪，毫无章法地向顾沉舟发动攻击。

寂静被彻底、粗暴地打破。

空旷的雪夜广场上，预想中悲伤凄美的诀别场景没有出现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两个裹得像熊一样的人，在及踝的积雪里笨拙地追逐、闪躲、互掷着毫无杀伤力却带着十足情绪的雪球。

林暖暖的浅紫色大衣很快就沾满了斑驳的雪渍，帽子歪了，围巾散了，长发从帽子里跑出来几缕，在风雪和激烈的动作中飞扬，沾满了晶莹的雪粒。她跑得气喘吁吁，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和激动的情绪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的炽热光芒。她一边扔雪球，一边嘴里还不闲着：

“左边！看招！”

“你完了！我这招是天女散花！”

“哎呀！”

她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失去平衡，惊呼着向后倒去。

预想中冰冷的雪地并未到来。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，将她带向一个坚实的怀抱。是顾沉舟。他不知何时已靠近，接住了她。

两人靠得极近，林暖暖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晶，能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、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。

他低头看着她，呼吸间带出白色的雾气，喷在她的额头上。

然后，他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团好的、一个小小的、异常坚硬的雪球，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心。

冰凉。

时间仿佛又慢了一拍。

林暖暖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
顾沉舟也看着她，眼神深邃得像此刻的夜空，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来不及解读的情绪。那抵在她额心的雪球没有用力，只是那样贴着。

“投降吗？”他低声问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喘，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
林暖暖心脏狂跳，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奔跑，还是因为这近在咫尺的凝视和触碰。

她看着他，忽然咧嘴一笑，带着点狡黠和不服输：“不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抬手，不是去挡开额头的雪球，而是飞快地抓起一把刚才摔倒时粘在袖口的雪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糊向顾沉舟的脸！

“唔！”顾沉舟猝不及防，被糊了个正着，下意识闭眼偏头。

林暖暖趁机挣脱他的手臂，大笑着踉跄后退几步，又弯腰去挖雪：“兵不厌诈！顾总，你教我的！”

顾沉舟抹掉脸上的雪，看着她得意又狼狈的样子，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，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，虽然很淡，却真实地漾开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再次团起雪球，加入了这场越来越偏离“正轨”的混战。

雪球你来我往，偶尔命中，更多的是在空中散开成一片雪雾。追逐，闪避，滑倒，拉扯……寂静的广场变成了他们荒诞的游乐场。林暖暖的笑声、叫嚷声、喘息声，顾沉舟偶尔短促的指令或闷哼，交织在一起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，与周围那试图维持“悲情”氛围的黑暗和死寂格格不入。

系统似乎彻底陷入了混乱。

【指令冲突……无法识别当前行为模式……】

【场景数据错误……目标情绪分析异常……】

【“告别”协议执行受阻……关联行为缺失……】

【重新计算中……滋……计算失败……】

【警告！逻辑链出现断裂风险……】

冰冷的提示音变得越来越急促，越来越杂乱，夹杂着大量刺耳的电流杂音，像一个出了故障的老旧机器。

林暖暖什么也听不到了。她跑得肺叶生疼，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刮过喉咙，脸上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，身体疲惫不堪，心里却有一股炽热的、畅快淋漓的情绪在奔涌冲撞，几乎要破胸而出。

她又一次扑向顾沉舟，这次没抓雪，而是借着惯性直接跳起来，想把他撞倒在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