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这么说,似乎是为了提醒白焰不要越界,认为他们是一伙的。白焰则是牙关一紧,她一向来最厌憎躲在暗处的偷窥狂和立场不明的装逼怪,刚好这两样黑影全占了。
但她倒不至于因此就和黑影翻脸,这会儿她满脸理所当然地试探:“我以为你关心我的死活,我们难道不是这种关系吗?”
这也是白焰初步对黑影和原主关系的判断。它怀疑自己的变化,将自己与原主区分开来,说明它熟悉原主;它藏在自己的影子里窥伺,对自己冷嘲热讽却并没有离开,甚至还出手帮过自己,说明无论出于什么理由,它对自己都有一定程度的兴趣……
“这是要打温情牌?”黑影警惕道:“我可不是你背上那个毛头小子。”
不,白焰只是实话实说,还远远不至于到打温情牌的程度。
当下,她感受到黑影对自己的抵触和戒备,正考虑着要说些什么,忽然,那边枯树林亮起一整片皎洁的月光,白焰转头,看见骷髅神此时已经出现在了枯树林上方,祂四只眼睛发着幽光,正低头躬身往下探找。而底下树林里,满身是血的王翮不知何时已经杀光了所有笠帽人,却也已经精疲力竭,他喘息着半跪在地上,仰头望着骷髅神伸下来的白骨巨指,眼中流露恐惧,被完全地慑住,身上皮肤不断抽发新芽!
白焰屏息凝神蹲在树干上,第二次看着骷髅神的巨掌抚向王翮头顶,他全身一僵,再次被抽去生机化作一具白骨摔在地上。
但这一次,白焰不再像先前那样惊诧,反倒因为事情发展正中她的预料而激动得心跳加速。
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的确认……
白焰躲在树上,一直等到骷髅神缓缓走远才又下去。这时候,她背上的谢玦也终于醒了。面对漫山遍野的骷髅,他自然要先吓得嗷嗷叫上几嗓子。白焰见他中气十足,于是放他下来,让他跟着自己。但谢玦太过害怕,只亦步亦趋黏在她身后。
好在那根断指的作用,这一次他的精神没有出现剧烈波动。
谢玦先前虽然意识混乱,但对于发生的事情都有模糊的印象。他记得被崔七甩进血藤树的事情,讲起崔七来,他竖着眉毛,简直咬牙切齿,深恶痛绝,“灵,灵应台的人果然都,都很恶毒。把我们都弄,弄到这里来,她一个人在外面被魍魉追,就知,知道厉害了……”
他也记得是白焰从祭台上救了自己,后来又给他吃了什么东西,还一直叫他咽下。他努力照着她说的话去做,原本沸腾成一团浆糊的精神才终于平静下来。
“白师姐那,那时候给我吃的是什,什么呢?”谢玦这时候巴眨着一派纯然的眼睛,相当好奇地问她,“真的很,很管用。”
“是我的小手指。”
谢玦因她的话,一瞬停下脚愣在了原地,白焰转头看他满脸震撼的表情,满意地一笑,“怎么,恶心到了?”
“不,不是!”谢玦头摇得拨浪鼓一样,他这会儿慌忙抓起白焰的左手,目光落在已经愈合的断指伤口上,满脸的诧异心疼,最终拧皱着眉,低头露出一副欲哭的表情,“我只是没,没想到,你竟然会为,为了救我这样一个人,做到这,这种地步……我不过是一个派,派不上任何用场,只会拖,拖人后腿的道童啊……
“你对我真,真是太好了,白师姐。除了我阿,阿娘,从来没,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说着这些肉麻的话也丝毫不感到害臊,情到深处,甚至瘪嘴隐忍地抽泣着,真的落下两滴泪来。
白焰受不了他黏黏糊糊的这一套,忍着满身肉麻一下把手夺回,冷冷道:“夸张了。”
她并没有意愿要为谢玦做到哪种地步,一切都只是在她可承受损失范围内的状况使然……
只是……此刻乍然想起,白焰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,像谢玦这样“派不上用场,只会拖后腿的小道童”,能在如此危险的神煞里活到现在,的确也是运气好过了头。
“不,不夸张的。”谢玦此时袖子随便擦一下眼泪,吸着鼻涕,满脸认真地向白焰道:“我谢玦一,一定会报答你。以后你有,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,我都会尽,尽力帮忙,死而后,后已。”
“不必。”白焰心累秒答。她只是不忍看他在自己面前死去,并无意愿索要报恩,更不想和这个世界的人建立太多情感关系。
此时她看着谢玦一张失望颓然的傻脸,无奈地叹一口气,“你管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谢玦并不认为她这是排斥自己,此时点点头嗯一声,咧开嘴,心情很好地笑嘻嘻。
“对,对了,”他这会儿也终于有余裕想起来,问白焰:“和,和你一起救我的那位王,王道长呢?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白焰道。
他们已经到了王翮的死处,先前被王翮杀倒的无数笠帽人尸首,皆都已经不见踪迹。白焰此时蹲下身,望着刚才王翮倒下的那具崭新骷髅。
“他,他,他死了?”谢玦惊吓得后退,差点摔倒。
“暂时死了……”白焰眯一眯眼睛,随手从旁边地上捡起另一枚陈旧的骷髅。手上点了一团星火,照着那骷髅,与王翮崭新的白骨比对。
“暂,暂时?”谢玦无法理解,更不明白白焰此刻在做什么。
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,但当白焰发现这两枚头骨,它们的形状、颌骨的转折、牙齿的结构,皆都一模一样的时候,她依然感到了一阵疯狂的震撼!
白焰抛掉手上这枚,又捡起另外一枚,发现依然是同样的结果!
于是她又捡起第三枚、第四枚……一样!一样!!全都一样!!这漫山遍野,如白雪般铺满整个幻境的骷髅,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都与王翮的头骨形状一模一样!!
唯一的差别,是那些陈旧的骷髅,头顶皆有一个盏口大小的破洞,而王翮的头骨上面,暂时光滑完整……
但就在白焰如是确认的瞬间,王翮的头骨,突然震荡着发出咯啦啦的声响!它不断剧烈抖动着,仿佛挣扎般一下下往上跳跃,及至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额头裂开一道豁口,内中如破土一般抽出一颗绿芽。
那绿芽飞快地生长,无多时便能看出是迎春花枝。一整蓬的迎春花如喷泉般向上抽长,枝繁叶茂,金英翠萼,及至勾勒缠绕成一个九尺高的嶙峋人形,再在瞬间,化形成了闭着眼睛,神色静谧的王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