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太后效劳,是微臣的福分。”
他说的是肺腑之言。自升了郎中令以来,他已经有好些时日没见过太后了。每日在宫中当值,明明离她不远,却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。他心里想她想得紧,却又不敢表露半分,只能借着禀报公务的由头,一次次往这里跑。
吕雉重新阖上眼。既然他乐意,她也确实感到舒适,便没有再说什么。
审食其当是太后默许了,心中涌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喜,手上的力道也轻快了几分,想把这片刻的亲近拉得更长久一些。
许是他的动作太过轻柔,又或许是吕雉确实累了,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。审食其停下手,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熟。
他轻轻收回手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吕雉安睡的侧脸上。
卸下了白日里那副凌厉威仪的面具,此刻的她眉眼舒展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。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,衬得那张本就艳丽的容颜更加明艳动人。
这一刻,审食其竟生出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颊的冲动。
只是这种念头刚一浮起,便被吕雉平日里的冷肃与威压压了下去。他能有今日,已是天大的恩赐,怎敢生出这等僭越的心思?
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,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,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,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,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。
右相府内,陈平和范增跪立而座,执祺对弈。
陈平捻起一黑子,落在棋盘上,道:“太傅,你怎么看左相倒台一事?”
范增捻着一颗白子,落在方才那颗黑子旁边,眯眼道:“右相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?”
“我派人去查,却怎么也查不出眉目来,凶手皆指向匈奴人,可是这一切又太过巧合,太过严丝合缝,反而让人怀疑。如今与王相关系密切的大臣皆被清算,得利之人便是太后,想必王相一案,定与太后脱不了干系。”
陈平又落下一子道:“这一拨清剿下来,朝中空出大多职位,可不能再让太后安插上那些寒门子弟了。”
范增捻须道:“右相也出自寒门,怎的也同世家子弟一般排斥寒门?”
陈平执棋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范增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:“太傅此言差矣,平不是排斥寒门,而是不愿看到太后一人独大。”
他落下黑子,继续道:“寒门之人,一无所有地爬上来,除了太后,他们还会效忠于谁?若满朝都是太后的人,那这天下,到底是项家的天下,还是吕家的天下?”
范增闻言,手中的白子停在半空,目光微微一沉。
他没有落子,而是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盒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右相此言,倒是说到老夫心坎上了。”范增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太后这些年的手伸得越来越长,王首阳倒台,左相之位空缺。若再让太后趁势安插人手,这朝堂之上,恐怕再无人能制衡她了。”
范增放下茶盏,苍老的目光中透出几分锐利,“王首阳倒台,固然是他咎由自取。但太后想借此机会一家独大,老夫却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陈平心中一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太傅可有良策?”
范增捻须沉吟片刻,道:“左相之位空缺,太后必定想推举她的人上位。右相若能在朝中联络世家旧臣,推举一个太后无法拒绝的人选,便可断了她的念想。”
“可太后如今大权在握,”陈平皱眉,“若她执意要安插自己人,恐怕……”
“所以,”范增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,“这个人选,既要让太后挑不出毛病,又不能让世家觉得是太后的人。”
陈平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一丝笑意:“太傅心中,可是已经有了人选?”
范增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重新捻起一颗白子,落在棋盘中央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老夫只是下了一手棋,”他缓缓道,“至于这棋怎么走,还要看右相的了。”
陈平低头看向棋盘,范增那一子落得极妙,既封住了他的退路,又为他开辟了一条新的进攻方向。
“太傅高招。”陈平由衷赞道。
范增摆了摆手,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高招不高招的,老夫不在乎。老夫在乎的,是这大楚的江山,不能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:“太后是个有能耐的人,可她的能耐,若是用错了地方,便是祸不是福。”
范增拄着拐杖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:“天色不早了,老夫该回去了。右相好生想想,这盘棋,该怎么下。”
说罢,他缓缓朝门外走去,苍老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。
陈平起身相送,待范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他才重新坐回棋盘前,盯着那盘残局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