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布是楚国旧将,楚国灭亡后他成了江湖巨盗,专门劫富济贫,在民间有侠盗之名。此人重信守诺,只要他答应的事,就一定会做到。你去找他,或许有救。”
李攸也曾听民间传言:“季布一诺,千金不易”。可季布神出鬼没,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
李攸没有犹豫,背上一袋干粮,踏上了寻找季布的路。
他不知道季布在哪里,只知道他经常出没于颍川、南阳一带的山林之中。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,穿过一个又一个村落,逢人便问。有人说季布三天前刚劫了一个贪官的车队,有人说他在北边的山里有个寨子,有人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,你找不到他的。
李攸找了整整十七天。
干粮吃完了,鞋子磨破了,嘴唇干裂出血,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可他不敢停,停下来,女儿就再也没有希望了。
第十七日的傍晚,他在一处山坳里被两个人拦住了。
那两个人都蒙着面,手持长刀,目光冷厉,一看便不是寻常山贼。
“你是谁?来这里做什么?”其中一人问道。
李攸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我要见季布。”
“你见我们首领做什么?”
“我女儿被郡守掳走了,”李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听说季布重信守诺,求他救救我女儿。”
李攸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他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脚步声远去,像是去通报了。
他跪在那里,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“起来,跟我走。”
李攸跟着那人穿过一片密林,绕过几道山梁,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。谷中有几间木屋,简陋却整齐,院子里生着一堆火,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松林。
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,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。
他的背影很宽,肩膀线条硬朗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。
“跪下。”带路的人呵斥道。
李攸跪伏在地上,声音微颤:“季壮士,我女儿……我女儿被郡守掳走了,我求求你,救救她……”
“你走了十七日,就是为了来找我?”季布转身问道。
李攸没有抬头,应声道:“是……是。”
这时,脚步的窸窣声一步一步向他靠近,一双黑色的布鞋出现在他眼前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李攸缓缓抬头,泪眼模糊中,他第一次看见了季布的脸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高耸,眼窝微深,目光沉静如水,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,若不是横亘在脸上的那道疤影响了美观,说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也有人信。
季布看了他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不怕我是盗匪?”
李攸摇头:“我听说你重信守诺。”
季布微微挑眉:“就凭这个?”
李攸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我听人说你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做不到的,我信你。”
季布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半晌,他开口道:“你女儿叫什么?”
“李婉。”
“在哪个郡守府?”
“颍川……颍川郡守府。”
季布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火堆旁,重新坐下。
李攸以为他要拒绝,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“你先住下,”季布拿起木棍继续削着,“明日一早,我去颍川。”
“季壮士,你……你答应了?”李攸闻言欣喜道。
季布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既然信我,我便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那一夜,李攸睡在山谷的木屋里,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,李攸被一阵马蹄声惊醒。他冲出门,季布已经骑在马上,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蒙面的人,个个骑着高头大马,腰悬长刀。
高坐于马背上的季布只对他说了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
一行人冲出了山谷,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李淳在山谷里等了三日。
这三日,他坐立不安,吃不下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女儿的样子。
第三日夜里,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李攸冲出屋,看见火光中一匹马缓缓走来,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。
季布翻身下马的时候,李攸看见他的左臂上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他的脸上也满是血迹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,那张原本清隽的脸,此刻被火光一照,染血的轮廓显得异常可怖,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恶鬼。
但李攸没有在意这些。
因为季布怀里正抱着一个裹在黑色大氅里的少女。
“婉儿——”李淳扑上去,一把抱住女儿,眼泪夺眶而出。
李婉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她睁开眼睛看见李攸时,嘴唇颤了颤,叫了一声“爹”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,只是哭。
父女俩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等李攸哭够了,抬起头想要道谢的时候,季布已经走远了。
他看见季布坐在远处的木屋门槛上,正在重新缠左臂上的伤口。他缠得很慢,动作不太利索,显然那只手伤得不轻。
李淳走过去,在他面前跪下,“季壮士,大恩大德,我李淳这辈子……”
季布打断他,语气平淡道:“起来。”
李攸不肯起来,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他仅剩的一点碎银:“季壮士,这些银子你收下,虽然不多,但是我的心意……”
季布看了一眼那个布包,没有接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季布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女身上,“你女儿还需要养身体,将这些银子花在她身上吧。”
李淳捧着那个布包,手在发抖。他想说大恩大德,想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,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季布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“天亮了你们就下山,郡守那边的事,我已经处理干净了,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。”
李攸怔怔地看着他:“季壮士,你……你杀了郡守?”
季布没有言语,他转过身,走进了木屋,轻轻关上了木门。
第二日天一亮,李攸便带着女儿离开了山谷。
他走的时候,季布没有出来相送。只有那个带他上山的人,沉默地走在前面,把他们送出了山口。
临别时,李攸问那个人:“季壮士他……手臂上的伤,不要紧吗?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要紧。一刀砍在骨头上,换了别人早就拿不动刀了。他硬撑着把人救出来,骑了一整夜的马。”
李攸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那……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当面道谢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救人,不是为了听人谢他。”
李淳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通向山谷深处的小路,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山林,松涛阵阵。
这世上,有人重利,有人重权,有人重名。
而季布重的,是他出口的每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