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布放下茶盏，目光平静地与李攸对视：“因为大楚需要能打仗的将军，而不是只会世袭的纨绔。”

李攸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韩青：“韩大人以为如何？”

韩青浅笑着看向李攸：“这也是太后的意思。”

李攸闻言微微一怔。虽说他早已猜到季布可能是太后的人，可亲耳听他这般坦然承认，心中仍不免一沉。季布此人向来颇有原则，从不轻易站队，当年追随先帝，靠的是一腔忠义，而非趋炎附势。可如今，为何连他也站到了太后那边。

太后的意思，这意味着，附议武举恩科，不仅仅是帮季布一个忙，更是向太后表明立场。他一旦附议，便是彻底站到了太后和季布这一边，再也无法独善其身。

女儿被季布救下来的那一幕，他至今还历历在目，他脸上染着血色，从火光中走来，只为了那一句承诺：

“你既然信我，我便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
季布为了不相干的人，尚且能豁出性命。而他只是站队而已，又怎能百般推脱、畏首畏尾？

想至此，李攸抬起头，目光坦然。

“当年多亏侯爷出手相助，才保住了小女的性命。”

他放下茶盏，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，“更何况，广纳武举恩科，于民于国皆有利，臣自当遵从。”

这一声“臣自当遵从”，既是说给季布听的，也是说给韩青听的，更是说给太后听的。

李攸知道，从今日起，他再也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清流了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“右相，”季布沉声道，“多谢。”

李攸摆了摆手：“侯爷不必谢我。要谢，就谢侯爷当年的‘一诺千金’。”

三人相视一笑，书房里的气氛轻松了几分。

李攸放下茶盏，站起身来：“既如此，臣便不叨扰了。明日朝堂之上，静候侯爷佳音。”

季布和韩青随之起身相送。

李攸的背影渐渐远离两人的视线之后，韩青这才转身，对季布说道：“我替太后谢谢侯爷。”

季布没有接话，只是垂眸看着她。

日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，落在她的鬓边，将那几缕碎发染成浅浅的金色。她今日穿的这身月白色胡服，将她的腰身勾勒得纤细玲珑，与朝堂上那副端肃模样判若两人。

“你方才说，”季布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“是替太后谢我？”

韩青微微一怔，抬眼看他。

季布往前走了半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，莫名让人心慌。
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他问。

韩青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之色：“侯爷想听我说什么？”

季布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，嘴角微微扬起。他低头看着她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廊外的风穿过庭院，吹落几片泛黄的叶子，悠悠荡荡地飘在两人之间，一片枯叶落在韩青的肩头。

季布伸出手，将她肩头的枯叶轻轻拂去。指背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衣领，隔着薄薄的布料，似乎能感受到她肩头微微的热意。

韩青的身子僵了一瞬，却没有躲开，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
“韩青。”季布轻声唤她。

“嗯？”韩青不敢抬头看他，只觉这轻柔的声音好似羽毛拂过心间，原来平日里冷肃的季侯爷竟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。

“我那日在你父母坟前说的话，不是戏言。”

韩青心头猛地一颤。

那日他说，日后会替父母好好照顾她。

她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安慰。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，有认真，有试探，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季布脸上见过的、柔软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东西。

“季布。”她也叫了他的名字，没有加“侯爷”二字。

季布的眼神微微一震。

两人就这样对视着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从廊下穿过去，带着桂花的甜香，缠绕在他们身侧，久久不散。

过了许久，韩青才垂下眼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什么？”季布问。

韩青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过身，朝书房走去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羞赧，有慌乱，却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。

“茶凉了，”她说，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，“侯爷不是说要重新沏一壶吗？”

季布看着她的背影，愣了片刻，随即弯了弯嘴角，抬脚跟了上去。

庭院里，桂花落了一地，香气却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