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增转头看向他,目光如炬:“那老臣再问侯爷,将才,是考出来的,还是打出来的?”
季布面色不变:“两者兼备。”
好一个两者兼备。”范增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,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,“侯爷说得不错,为将者,确需读书、习武、胸有韬略。但老臣在军中四十载,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庸才,也见过太多死读兵书的蠢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提高:“真正的将才,是在沙场上用命换来的!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!一场科考,三日工夫,能看出一个人在十万大军压境时,是否还能镇定自若吗?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范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:“不能。”
“科考能考出来的,最多是一个合格的参谋,一个不错的教官,一个能写一手好文章的纸上将军。但这样的人,上了战场,十个有九个要送命,不光送自己的命,还要送麾下将士的命!”
季布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太傅所言极是,科考确实不能考出一个人全部的将才。但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范增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沉稳,却多了一丝严厉,“老臣知道侯爷想说什么。侯爷想说,军中积弊太深,将门子弟无能者太多,寒门子弟有才者不得进。这些问题,老臣都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吕雉:“可太后想过没有,开设武举,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吗?”
吕雉没有说话。
范增继续道:“武举一开,寒门子弟蜂拥而至,这是好事。可这些人中选之后,要安排到哪里去?放到边军?边军将领哪个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,他们服不服这些科考出来的书生?放到禁军?禁军是将门子弟的地盘,那些人会怎么对这些寒门子弟?”
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:“到时候,武举选出来的人,要么在边军被排挤得待不下去,要么在禁军被架成一个空壳子。到头来,太后的一片苦心,不过是给那些将门子弟送去了新的眼中钉!”
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太后终于开口了,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:“那依太傅之见,该当如何?”
范增继续道:“老臣以为,虽不能急着开设武将恩科,但可由兵部设立武学,选天下有志从军的子弟入读,教以兵法、韬略、骑射、阵法。三年之后,择优授职。如此,既能保证选出来的人真有本事,又能让那些将门子弟无话可说。毕竟,这些人是在武学里堂堂正正学出来的,不是靠一场科考侥幸中选的。”
季布听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范增说的这个“武学”,比武举更加稳妥,也更加不容易被人钻空子。
吕雉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太傅说的,倒也有几分道理。只是武学之事,耗时太久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范增道:“太后若觉得武学太慢,那便退一步,先开武举,但只开小范围,每年录取不过二三十人,授以低级军职,从基层做起,不得一步登天。如此,既不会触动那些世家大族的神经,又能慢慢为军中注入新鲜血液。”
这个折中方案,让殿中的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项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范增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吕雉道:“既如此,那便太傅说的办。武举恩科照开,但录取人数从严,授职从低。具体细则,由武安侯与太傅共同拟定,报于哀家御览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:“众卿,可还有异议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范增躬身道:“太后圣明。”
一众官员这才反应过来,随之山呼道:“太后圣明。”
退朝后,吕雉脱下朝服,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,倚在榻上,姿态慵懒。
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,方才朝堂上眉宇间的凌厉之色,如潮水般退去,此刻露出了几分难掩的倦色。
她本想借季布之口提出武举恩科,再由李攸附议,她便顺水推舟,一锤定音。如此一来,那些寒门子弟便有了晋身之阶,她亦可以在军中安插心腹,培植嫡系,一步步将兵权从那些世家勋贵手中收拢回来。
这盘棋,她筹划了整整两个月,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。
先帝在时,她便怀疑季布与李攸之间可能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,便让春桃去龙且那里套话,龙且对春桃从不设防,道出季布对李攸或许有恩,她便命春桃将季布的过往查了个底朝天。
当年季布救下李攸独女,这份恩情,旁人或许可以赖着不还,但以李攸的性情,只要季布开口,李攸纵然心有顾虑,也终究会站出来附议。李攸一旦附议,便等于向天下人表明立场,从此再也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清流,最终只能彻底倒向她这一边。
她甚至算得更深,当年韩青去河东三郡赈灾,她让季布一同前往,正是看中了季布没有妻妾,或许可以借赈灾之事让他和韩青走得更近。
一切不出她所料,季布与韩青之间果然暗生情愫。
这两月以来,季布以教韩青练箭为名,两人几乎每日黄昏都在后园独处。外人只道是寻常授艺,可那暮色中渐渐缩短的距离、越来越自然的默契,又岂是“师徒”二字能说尽的?
吕雉看在眼里,心中愈发笃定,韩青这张牌,她算是打对了。
之后,她又让韩青在季布府中“偶遇”李攸。
只一句“这也是太后的意思”,李攸便心中雪亮,季布,是她的人。
这步棋,她既可以借李攸之口压住朝堂上的反对之声,又顺势将这位以清流自持的右相拉上了自己的船。
可她唯独算漏了一个人——范增。
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从不轻易表态,被先帝唤为“亚父”的旧臣,今日一开口,便将她精心布置的棋局掀了个底朝天。他不是反对武举恩科,而是用一套“开设武学”的说辞,不动声色地将主导权从她手中夺去了一半。
说什么“武学三年,择优授职”,说什么“录取从严,授职从低”听起来句句在理,实则步步为营。等武学建起来,三年后第一批学员出仕,朝堂上还不知是什么光景。那些世家大族会趁这三年的时间,把所有的门路都打通。到头来,武学选出来的,只怕有一半还是他们的人。
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。
不跟你撕破脸,不跟你硬碰硬,只用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,便让你的如意算盘落空。
吕雉睁开眼,将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,久久未动。
看来,掌控兵权一事,还需另寻他法。
军中那些世家大族,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。陈平表面恭顺,实则绵里藏针;其他几位藩王各据一方,谁也不是省油的灯。她想从他们手中夺权,无异于虎口夺食。
除非……
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
韩信。
这些年,韩信在齐地厉兵秣马,拥兵十余万,俨然成了国中之国。朝中不是没人提议削藩,可谁也不敢真的去动他,那个人的军事才能,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闻风丧胆。
可也正是这个人,上次回京述职时不仅救了她,还说过一句话:“太后若做了我的女人,我便可将兵符奉上。”
她只当是一句玩笑话,那个前世她杀过一次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钟情于她,乃至这么多年都未娶妻,甚至甘愿放弃兵权,只为得到她。
可如今想来,那或许不是一句戏言。
韩信这个人,她太了解了。他狂妄,自负,目中无人,可他从不撒谎。他说得出,便做得到。
若真能收回齐王的兵权……
吕雉坐起身来,月白色的寝衣从肩头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她浑然不觉,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,目光幽如深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