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家辉自从出院以后,就一直在家里小心静养。
恢复还算不错,聂利亚给湘君打过电话,说虽然一直在做化疗,他还是一样虚弱,但癌细胞已被有效控制,暂没有蔓延扩散的趋势。
湘君听完内心很平静,说不上高兴,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,如果硬要说一种感觉,应该也只是松了一口气。一个被死亡迫害的熟人,终于离死亡又远了几步。
中午去医院食堂打饭,对湘君来说,算是难得的放空时间。逃离开李亚珍释放的高压,独自穿梭在人流之中,能给心情松一松绑,想一想接下来该做的事情。其中一件,也是最棘手的,就是要不要联系倪家辉,如果要,那么又该如何去联系。
提着饭垂头丧气地走路,不看前方,只看脚下,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时候,突然迎面和人相撞,想也没想,抬头就自顾自说对不起,却没想到,对方竟“咯咯”笑了起来。
定睛一看,原来竟是春生,湘君也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一脸尴尬地陪笑。
要不是又一次看见他了,她甚至都忘记了时间还在走。待在病房里那种静止,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宁静,会让人产生虚妄的错觉。
湘君伸手推了他一下,笑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事情忙完了我就来啦。”春生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你在这里我能不来吗?你觉得我会放心得下?”
湘君嘴硬:“那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?”
“是吗?如果你是我你放心得下?”春生抬手按住胸口,做出一脸痛苦的表情,“你可真是太伤我心了!”
“有完没完?”湘君忍着笑推了他一把。
他干脆就抓住那只手说:“阿姨好些了吗?”
湘君抿着嘴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?好些了吗?”
湘君咬着唇不说话了。一颗心狠狠地揪在一起,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。
她觉得她就算有再多的理智,再多的失败或成功的经验,她都没有办法,把它们套用在春生身上。
他是她生命里的另类。
“傻瓜。”春生扬起嘴角说道,“你以为我来是干嘛的?不就是给你当垃圾桶的,有什么不开心都不要憋着,全都扔给我就对啦!”
湘君笑着瞪了他一眼,故意没好气地说道:“那还愣着干嘛?”
“啊?在这儿?”
话音刚落,她的头就轻轻地靠了上去,小耳朵贴着他的手臂,贴着他软软香香的外套。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该,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,做这样亲密肉麻的举动,但身体却带着诚实的孤勇。
心里赌气一般地想着,和男友靠一靠又怎样呢?
那天下午,在李亚珍狠话的围攻之下,湘君无路可退,只好跟聂利亚取得了联系。
她们约在咖啡馆见面。
聂利亚穿了件灰色针织开衫,米色粗布长裙,一双黑色芭蕾舞鞋,披散着一头微卷的长发,精致和优雅都恰到好处,没有谁压过谁,一切都在自己的轨道,各行其是,顺其自然。
湘君先到,点了两杯一样的美式,聂利亚一到就连声抱歉,边落座边说:“真是不好意思。你爸爸吃完药有点不舒服,我等他睡了才出门的,还好路上没有堵车!”
“没事没事,我也是刚到。”湘君伸手推了推咖啡。
“谢谢。”聂利亚害羞地点了点头,“应该是我请你才对呀!你爸爸知道了又会说我了。”
湘君看着面前的聂利亚,心里突然就明白了,倪家辉爱上的是怎样的女人。
一把杀死李亚珍的刀,却没有留下任何血迹,没打上下贱和残忍的烙印,不但全身而退,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。
湘君对于李亚珍的同情,已经远超对倪家辉的情感。虽然那情感相当复杂,各种情绪的层层堆叠,简直比护城的墙还坚固,但到头来,却还是抵不过为妈妈而心疼。
也是因为这强烈的心疼,让她能坦然开口说出:“今天找你出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聂利亚脸上始终带笑,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,也始终给湘君最大的关注。
湘君做完深呼吸后,终于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我妈妈想要见他。”
聂利亚的微笑并未被打断,依然如溪水般缓慢前行,行至眉心处转了一个弯,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我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件事。”
是啊,湘君在心里认同她的话,她没想到,谁也没想到,李亚珍在有生之年,竟然会提出要见倪家辉。想当初同他切割的时候,她几乎不经大脑,就已把世间最恶毒的话,最阴损的诅咒,连同他抢救出来的行李,一并打包赠送给他了。现在若要再见一面,还能说出什么花来?
湘君告诉她前因后果,她听完先是一愣,端起咖啡浅喝了几口,慢慢回过神来,才觉得一切也不难理解。
然后她问湘君:“你妈妈现在好些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