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了，收收您这副样儿——我们谁不知道您一肚子坏水！”伊露森扭过头剜了艾伦一眼，“怎么？棘手就不做了？我真想给你一拳。”

“没有。”艾伦松开手，眉毛舒展，浮在面皮上的不安和局促冰消雪融，嘴角一翘，眼里流淌出几分狡黠，“况且，就算我们不去做，也总要有虫去做的。”

当时阿诺德轻柔的、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和着他的声音回响。

“那还是让我去做吧。”艾伦的声音被扼在喉咙里，舌尖卷起这句话，把那点字音吞下肚子。

生涩、沙哑，粗粝地刮过所有人的耳朵。

艾伦的心已经结满层层叠叠的痂，偶然翻涌出酸楚的情绪，掐得他鼻尖酸胀。

“嗯？”尤兰达侧过头盯着艾伦，艾伦却只是睁大了眼睛，空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紧接着向远处挪了一步，“您——

“算了，没什么。”

尤兰达摇摇头，切断了未完的话语。艾伦只是拧着眉头，偏过脸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沉淀着冷冰冰的情绪。

星舰的门开了，星球上的空气里带着的雄虫荷尔蒙浓郁到一瞬间倒灌、呛进艾伦的鼻腔，紧接着，艾伦止不住咳嗽，咳弯了腰。

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咳嗽浮上病态的嫣红，皮肤上混杂着显眼的血丝，嘴唇微微发白，抿成一条直线。

比起刚拿到军团内演武冠军的新星，倒更像个自小娇生惯养的贵族雌子

伊露森侧过头，递来一只鼻吸喷雾，艾伦连忙接过，还不等道谢，伊露森肩膀一耸一耸，声音憋得尖细：“现在您知道我之前想说什么了吗？”

艾伦适时递上懵懂的眼神，伊露森顿时“扑哧”一声笑起来：“小虫崽还来这种贵族圈子里有名的销金窟做任务……去过几场贵族雄虫的享乐晚宴就懂了——回去记得让上将给你多打点贡献点作工伤补偿，别做完任务长针眼了没钱治。”

艾伦手虚握成拳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心，吸过喷雾，呼吸才平稳下来，再抬眼，目光冷得像一把刀，提高了声音：“很好笑？动动您生锈的小脑瓜想想，这种地方传出来的求救信号是什么意思！”

伊露森陡然收声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，头上的触须都蔫头巴脑地耷拉了。

“艾伦说得对。”尤兰达眼神也沉下去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呵斥出声，却只是轻轻地抬手揉了揉伊露森的发顶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想想斯嘉丽，她不会希望您——”
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伊露森晃了晃脑袋，低下头，“是我被中央区的奢靡腐/化了——”

“现在不是检讨错误的时候。”艾伦打断了伊露森，厌烦和怒火滚过那双眼，“重要的是找到发出求救信号的虫。”

伊露森默不作声地快速调出艾伦发给他的坐标，低头对着光脑终端命令：“导航。”

军用终端的地图上，密密麻麻的地下交易所被标成一片猩红，像一个个血淋淋的弹孔。

怨恨从屏幕里渗透出来，丝丝缕缕地剐开看地图的虫的心脏。

尤兰达的双腿被这幅宛如鲜血绘就的救援地图钉死在原地。

儿时在罗莎蒙德行宫里闻到的血腥味又开始从喉咙里搅动他的情绪，搅得尤兰达嘴里泛上隐约的苦味，眉头紧紧皱成川。

艾伦扭过头，上下打量尤兰达。尤兰达却只是脸色惨白地捂着嘴，瞳孔扩大。

难怪、难怪……

艾伦惊雷般的呵斥声把尤兰达的思绪拉回到现实：“清醒点，尤兰达！”

尤兰达慢慢抬起头，盯着艾伦的眼睛，眨眼的速度极缓，那双灰眼睛的瞳孔一点点扩散，像一道墨的晕染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
“清醒点！”艾伦毫不犹豫地在尤兰达脸上左右开弓，“我们现在有正事要做。”

尤兰达的眼神一瞬间清明，紧接着才慢慢抬起手，捂住红肿的脸颊。

挥之不去的疑问却缠着艾伦的心，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，嘴唇抿得发紧。

地下交易所几乎是每个雌虫和亚雌的噩梦，军部雌虫和雄虫贵族的矛盾更是无虫不知——哪怕最小的虫崽都知道！

尤兰达的反应却像第一次听说，世界破碎一般，说不出的怪异。

艾伦只眨眨眼，故作俏皮地一吐舌头：“怎么，吓坏啦？”

伊露森扫了一眼尤兰达，脚步轻捷，跟着导航往前走，轻笑：“医生，看了那么多伤兵还会因为这种事情被吓到吗？”

尤兰达勉强勾着嘴角，脚下速度提了提，才追在他们身后：“没有，只是早听说过中央区的雄虫贵族精于享乐……

“原来是这种‘享乐’啊。”

刻意的重音模糊了讽刺的界限，刀锋切在尤兰达的心，也同样敲碎了曾经自以为是的幻想。

喧闹的锣鼓声倏地响起，震着鼓膜。伊露森折叠了显示着地图的屏幕，但低下头，这身作训服本身与常服并没有太大差别，只是更贴身些，通身雪白——任谁都注意不到。

一队伤痕累累的雌虫颈上箍着深黑色的项圈，眼神空洞麻木，跟在敲锣打鼓、衣着光鲜的负责虫背后，脚步虚浮，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飘着。

艾伦的指甲深深陷入到掌心的软肉中，扎出粘腻的鲜红，顺着手掌的纹路从指缝里溢出。

可艾伦盯着队伍里那些明显比其他雌虫小了一圈、面容稚气的幼崽，牙关紧咬，带来一阵痛楚。

世界第二次在他眼前破碎。

*

伊露森紧紧抓着艾伦的肩膀，把他掰回来。

那双碧蓝色的眼里爆开的血丝把这双眼染成诡异的颜色。

伊露森的手指猛地攥进艾伦的肩膀，牙关紧咬的咯咯声在艾伦耳边轻响。

光脑终端发出冰冷的“滴滴”声，艾伦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消息，充血僵直的蝶须陡然倒了下去。

“回头，看我。”——消息来自用户“阿诺德.伊格纳兹”的光脑。

艾伦回过头，对上一双绿眼睛，月牙儿似地弯着。

阿诺德冲他做了几个口型，唇角轻轻上提：“我在，别担心。”

这条路从不是只有他一个虫在奋斗。

尤兰达顺着艾伦的目光看过去，瞳孔紧缩，鼻尖又萦绕上幼年时的血腥味。

——所以，他的出走，原来是早有预谋。

尤兰达的目光在阿诺德身上停留片刻，又不着痕迹地移开。

这个时候，阿诺德跟来干什么呢？

“伊露森，艾伦，走吧，看来得加快速度了。”尤兰达按着伊露森的肩膀，压低了声音，手指收紧，“……我们要救下尽可能多的虫。”